大伟发来暗网账号信息后，顾寒没急着回。他把苏白那条"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你认识"的短信截了图，存进备忘录，然后开车回了局里。
技术科在市局三楼最里面那间。大伟已经占了两台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严冬坐在旁边，笔记本电脑接了三个显示器，正在跑数据。
"暗网那边搜'裂镜·光入'，搜到一个加密站点。"大伟指着左边屏幕，"叫'裂镜心理工作室'。需要邀请码才能进。"
"邀请码从哪搞？"
"苏白的问卷系统。他给A级目标发过邀请码——我之前截获过一次发送记录，邀请码还没过期。复制了一个过来。"
"能进去？"
"试试。"大伟在输入栏粘贴了一串字符，敲了回车。
页面跳转了。一个简洁的网站首页弹出来——白底灰字，左边是导航栏，右边是内容区。导航栏写着"行为认知调整""情绪疏导""自我成长""案例展示"。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线上心理咨询平台。
"太干净了。"顾寒站在大伟身后看着屏幕，"苏白不会弄一个这么干净的东西。往深挖。"
大伟点进"案例展示"。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一个列表。
标题全是"案例编号"加日期——没有真实姓名，只有编号。最早的一条是2010年3月，最近的一条是上周。
大伟往下翻。"总计一百四十条案例。时间跨度从2010年到现在。"
顾寒凑近屏幕。"点开最早那条。"
大伟点进去。案例编号001，日期2010年3月。内容是一段描述性文字：
"个案D，男性，三十四岁。长期情绪压抑，存在强烈的自我否定倾向。通过六次引导 session，个案成功突破了自我设限，在预设场景下完成了目标行为。行为执行后，个案表现出显著的情绪释放与自我认同提升。后续跟踪：个案于行为执行后第三周被司法机关控制。"
顾寒念了一遍最后那句。"被司法机关控制。"
"这不是心理咨询记录。"大伟说，"这是实验日志。"
"对。"顾寒指着屏幕，"他不是在'帮助'——他在记录每次诱导实验的结果。每个成功案例都是一个被他成功触发并完成的行为测试。'目标行为'就是他让这些人去做的事。做完之后这些人被抓了，苏白在旁边记一笔——实验成功。"
大伟又点开了几条。格式都差不多——个案编号、性别、年龄、情绪特征、引导次数、目标行为描述、执行结果、后续跟踪。有些案例的"目标行为"是自伤，有些是伤人，有些是破坏公共财物。每一条都写得像学术论文的摘要，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
"妈的。"大伟骂了一句，"一百四十个人。十四年。"
"最早那几条——"顾寒指着2010年的几个案例，"手法跟雨夜案一致吗？"
大伟把那几条调出来逐条看。看了两分钟，点了下头。
"一致。最早的五条案例，目标行为都是钝器攻击，对象都是独居女性。时间在2010年到2012年之间——苏白在雨夜案之后没停手，他只是换了方式，从线下转到了线上。"
"赵永刚被枪毙了，但苏白的实验没有停。"顾寒说，"他换了一批又一批的'赵永刚'。"
严冬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我在站点底层代码里发现了一段注释。"
他把另一个显示器转过来给顾寒看。代码行里夹着一行中文注释——
"本系统技术架构由L0G设计并维护。如有运维需求，请联系L0G。"
L0G。
顾寒盯着这三个字符看了几秒。
"沈墨。"他说。
"你确定？"大伟问。
"沈墨在暗夜技术部的代号就是L0G。E-09日志里出现过。"顾寒的声音没什么波动，"苏白的平台，技术支持是沈墨。沈墨不仅在给暗夜做维护，还在帮苏白搭私人项目。"
"这两个人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苏白在暗夜内部不是单打独斗。他有技术资源，有人脉，有平台。他不是边缘人物，他是核心成员。"
大伟又敲了一阵键盘。"我再看看用户数据。"
几分钟后，用户注册数据跑出来了。
"总共二百一十个注册账号。"大伟数了一下，"其中四十个跟船厂服务器上的名单完全对应——就是那四十个被标记了优先级的目标。剩下一百七十个是普通用户，通过苏白公开账号的链接注册进来的。"
"也就是说，苏白用公开账号吸引两百多个人进来，然后从中筛选出四十个可执行的目标。"顾寒说。
"对。四十个里面再筛到三个A级——当前活跃目标。"大伟说，"他这套筛选系统一直在运转。就算我们把三个A级目标全保住了，他还可以从B级里提人。"
"所以不能关掉这个站。"顾寒说。
大伟回头看他。"不关？"
"关了他会换平台，我们就没有跟踪渠道了。"顾寒想了想，"做两件事。第一，大伟给站点植入一个影子日志记录器——记录所有访问行为，不修改任何内容。谁上了这个站、看了什么、待了多久，全部记录下来。"
"这个没问题。"大伟点头。
"第二，我注册一个账号进去。用假身份，进他的普通池。我想看看他对非目标用户是怎么做引导的——他第一轮筛选的标准是什么，他怎么把一个普通人一步一步带进深层。"
"你用什么身份？"
"林涛，三十二岁，程序员，近期情绪低落。"顾寒说，"常见到不会引起注意，但又有足够的空间让他来做'引导'。"
大伟在注册页面上填入了顾寒给的信息。十分钟完成注册。
两小时后，系统自动回复了一条消息。
"欢迎加入裂镜社区。您已被分配至'初级组'，请完成以下自我评估问卷。"
下面是一个问卷链接。大伟点开。
十道题。前几道是常规情绪自评，跟之前苏白公开账号的初筛问卷类似。但第七题开始变了。
"你是否曾经在极端情绪下想象过伤害自己或他人？"
顾寒盯着这道题。
"这是他的第一道筛选门。"顾寒说，"他通过这道题筛出愿意承认极端情绪的人。大部分人会选'否'——因为不信任一个刚注册的平台。但真正有极端情绪的人，在匿名环境下更倾向选'是'。苏白要的就是这些人。"
"选了'是'会怎样？"大伟问。
"会进入更深的层级。"顾寒说，"然后他会给你更具体的问题——具体到你想伤害谁、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每回答一层，他就多掌握一层你的心理画像。等到画像足够清晰，他就知道用什么方式'触发'你了。"
"那你填不填？"大伟问。
顾寒看着问卷页面。七道题还没填。
"填。"他说，"但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按林涛的人设来——不能太正常，太正常他会忽略；也不能太极端，太极端他会加速。我需要待在他的普通池里，慢慢看他怎么操作。"
顾寒拿过键盘，从第一题开始填。
填到第七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选项有四个——"从未""偶尔""经常""持续"。
他选了"偶尔"。
然后继续往下填。第八题，第九题。填到第十题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第十题不是选择题。是一道填空题。
"如果镜子裂开了，你最想从裂缝中看到什么？"
顾寒盯着这道题看了好几秒。
"这道题不是筛选用的。"他说。
"那是什么？"大伟问。
"是触发用的。"顾寒说，"前面九道题在筛人，这道题在给筛选出来的人植入一个意象——'裂镜'。你填了答案，这个意象就进了你的脑子里。以后你看到任何跟裂镜有关的东西——图片、文字、甚至一面真的碎了镜子——你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填的答案。这就是苏白的暗示手法。"
"那你填什么？"
顾寒想了一下，在填空栏里打了四个字："什么都不想。"
提交。
页面刷新了一下，弹出一段文字："感谢您的真诚回答。您的评估结果将在48小时内反馈。请保持关注。"
"四十八小时。"顾寒说，"他不会马上回——他在等你主动来看。你来看的次数越多，说明你越在意。这也是筛选的一部分。"
大伟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老大，这个苏白……他到底把多少人弄进去了？"
"一百四十个成功案例。"顾寒说，"两百一十个注册用户。四十个被标记的目标。三个A级。十四年。"
他没再往下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未知号码。
他拿起来看。
"林涛你好。欢迎来到裂镜。我是苏白。——你填的第十题答案很有意思。'什么都不想'——但你知道吗，真正什么都不想的人，不会来填这份问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