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在手机里循环播放了三遍。二十七秒。一个男人在描述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让别人按自己的想法行动"的经历。公共广场，人群，一句话，三分之一的人停了下来。
顾寒把音频文件传到电脑上，带着去了林小雨的办公室。
"你听听这个。"
林小雨戴上耳机，听了两遍。摘下来的时候眉头皱着。
"背景噪音——风声，远处的人声。是室外开放空间。"她说，"风声的强度说明场地很空旷，没有建筑物遮挡。人声的混响反射时间大概零点八秒，这是广场级别的空间。小公园或者街道不会有这种反射特征。"
"本市符合这个声学特征的地方有多少？"
"不会太多。市中心广场、市民广场、滨江观景台——大概三四个。"
顾寒拿出手机给大伟发消息："检索过去一年内在本市大型公共广场举办的所有活动记录，筛选有'异常行为报告'的事件。"
大伟回得很快："什么算异常行为报告？"
"参与者投诉身体不适、神志恍惚、行为异常——任何不正常的都算。"
"得嘞，给我半小时。"
顾寒在林小雨办公室等着。林小雨把音频又听了一遍，这次用软件做了频谱分析。
"人声部分没有变声处理。"她说，"说话的人没有刻意伪装声音。语速每分钟大约一百二十字，比正常对话慢——不是紧张，是习惯。这个人平时说话就是这个节奏。"
"跟苏白在裂镜聊天室里的文字风格一致吗？"
"一致。冷静、克制、不带情绪。描述自己'控制别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兴奋感——就像在汇报工作。"
大伟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一条。八个月前，市中心广场办了一场露天音乐节，大约两千人参与。活动结束后有六名参与者向主办方投诉——说在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神志恍惚，感觉'脑子突然空了一下'。主办方按中暑处理了，没上报。"
"中暑？"顾寒说。
"对。那天气温三十度，主办方觉得是热着了。六个人里四个是女性，两个男性，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五不等。投诉记录里没有共同特征——不像是同一类人。"
"他们在同一段时间内出现恍惚？"
"投诉内容都提到'演出中间某一段'。但具体是哪一段，说法不一。"
"录音有吗？"
"有。主办方做了完整录音，用于法律备案。四个小时的东西。我下载了，你过来听。"
顾寒和林小雨去了技术科。大伟已经把录音文件拖到了分析软件里。
四个小时的音频，波形图铺了满屏。顾寒从中间开始听，听了二十分钟，没发现异常。
"别从头听了。"林小雨坐到电脑前，"我用高频频谱扫描。如果苏白在音频里藏了东西，人耳听不到——但频谱上会显示。"
她调出频谱分析工具，把四小时的录音切成二十四段，每段十分钟，逐段扫描。
前十段没有异常。第十一段，林小雨的手停了。
"这里。"
频谱图上，在正常音乐信号的背景中，出现了一段高频信号——频率约28.5kHz，持续大约三秒。它被藏在背景乐器的声音里，肉眼在波形图上看不出来，但频谱上清清楚楚。
"28.5kHz。"林小雨说。
顾寒从包里翻出父亲的笔记本——E-99档案中夹带的那本。他翻到之前看过的那一页，上面记录着"心理密码·声学触发"的频率区间。
"28到32kHz。"顾寒指着笔记本上的数字，"我爸记录的触发频率区间。苏白用的是28.5——在区间下沿。"
"他做到了。"林小雨盯着屏幕，"他在一个两千人的露天场地里，用隐藏音频信号让部分听众进入了停顿状态。人耳听不到28.5kHz的频率，但大脑的听觉皮层会接收并响应。"
"响应是什么？"
"短暂的意识中断。表现为愣神、动作停滞、思维空白——持续两到五秒。大部分人事后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只会觉得'走神了'。"
"六个人投诉——两千人里六个。"顾寒算了一下，"百分之零点三。但苏白音频里说'三分之一的人停了下来'。"
"音频里说的是他'第一次'测试——可能是更早之前的小规模测试。"林小雨说，"音乐节这次是八个月前。他的技术在迭代。"
顾寒翻出E-12档案——暗夜驳回的伦理申请副本。他找到附录部分，一页一页地翻。
第三页。
"外部验证·大型群体测试·2024年3月·市中心广场·结果：有效触发比例约6%。下一阶段：优化频率适应性。"
"6%。"顾寒念出来，"两千人的6%是一百二十人。六个人投诉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人恍惚一下就过去了，不会投诉。实际受影响的人数远比投诉人数多。"
"他在优化。"林小雨说，"从百分之几的触发率开始，不断调整频率参数，想达到更高的比例。音频里他说'三分之一'——那是他的目标。"
"或者他的极限。"顾寒说。
大伟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如果他还在优化，下一步肯定会找更大的场景测试。两千人的音乐节不够——他会找一个更多人、更集中的地方。"
"先把这条线索搁着。"顾寒说，"大伟，继续查。看看市里近期有没有大型公共活动报批——特别是户外的、人多的。"
大伟开始查。顾寒和林小雨在旁边等着。十分钟后大伟停了。
"老大，你过来看。"
屏幕上是市文化局的审批公示页面。两周前批准了一项"城市公共艺术计划"——下周末在市民广场举办"千人合唱"活动。计划让一千名市民同时演唱一首指定曲目。
"一千人同时唱同一首歌。"林小雨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同一个声音源上——这是最理想的触发条件。"
"看这个。"大伟指着备案文件的一个栏目，"技术支持栏填的是'心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顾寒看着那个名字。
"心光。"他说，"苏白的'心光心理咨询中心'——同一个注册地址？"
大伟查了一下。"对。心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和心光心理咨询中心是同一个注册地址下的关联公司。法人代表不同，但股东名单有重叠。"
"苏白用关联公司的名义拿到了'千人合唱'的技术支持权。"顾寒的声音压低了，"他能控制现场的音响系统——什么时候放什么频率，他说了算。"
"下周末。"林小雨说，"还有不到两周。"
顾寒盯着屏幕上的审批公示。一千名市民，自愿报名，在一个广场上同时唱歌。他们不知道音响系统被苏白控制了。
"我们不能让这个活动办成。"大伟说。
"不能取消。"顾寒摇头，"取消了他会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时候——但下一次他可能会做得更隐蔽。"
"那怎么办？"
"让他办。"顾寒说，"但音响系统归我们管。大伟，你把心光文化传播的注册信息、股东结构、跟苏白的关联全部查清楚——我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让文化局把技术支持换成我们的人。"
"明白。"
顾寒正要走，大伟又叫住了他。
"老大，还有一条。"
"什么？"
"千人合唱的报名页面——已经收到了六百多个报名。报名表里有一栏'是否愿意参与情绪状态调研'，勾选率超过80%。"
顾寒停下来。
"情绪状态调研。"他说，"苏白又在筛人。千人合唱不只是测试场景——还是一个新的筛选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