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把车停在市中心钟楼后面的巷子里,熄了火。晚上十一点,街上没什么人了。
"门锁了。"严冬看着钟楼的正门。
"不走正门。"顾寒从车后座拿了个工具包,"侧面有个消防通道,管理处用挂锁锁的——撬开就行。"
严冬没废话,拿了一根撬棍下了车。两个人走到钟楼侧面,消防通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严冬一撬就开了,铁门嘎吱一声推开。
钟楼三层。底层是展览厅,白天对公众开放。二层是历史展室,放一些老照片和文物。三层是钟室,挂着那口老铜钟,平时不开放。
顾寒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展厅墙上扫了一下。展板、玻璃柜、几幅老照片。没人。
"上二楼。"
两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二楼也是空的——玻璃柜里放着一些钟楼的老零件和维修工具。墙上挂着几十幅黑白照片,记录钟楼的历史。
"三楼。"顾寒继续上。
三楼的楼梯口有一道铁栅栏门,也锁着。严冬三下两下撬开。推门进去,钟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铜钟挂在正中间,钟身上积了一层灰。
顾寒的手电扫过钟室的角落,在铜钟后面的墙根处停住了。
一块黑色帆布,盖着一个方形的东西。
顾寒走过去蹲下来,掀开帆布。
里面是一个金属箱子,大概鞋盒大小。箱体上没有标签,但侧面有一排接口和一个微型显示屏。箱体底部用螺丝固定在一块钢板上,钢板用膨胀螺栓打进了墙面。
"跟广场后台那个不一样。"顾寒说,"那个是信号发生器,巴掌大。这个——功率大得多。"
他打开箱体的面板。里面是一台便携式声波发生器,但比广场那个大了一个量级。频率可调范围标在面板上——20kHz到40kHz连续可调。配了一块独立电池,电量显示满格。还有一个远程触发模块,带SIM卡槽。
"无人值守,远程启动。"顾寒拿出手机拍了设备的面板,"大伟,你看一下这个型号。"
大伟在线上等着。"收到照片了。这个型号是工业级的声波驱鸟器改的——原本用于机场驱鸟,频率范围和功率都很大。苏白把驱鸟器改成了声波触发器。"
"能远程触发?"
"带SIM卡槽就能。他打电话或者发指令,设备自动启动。"
"把这台设备的信号特征记下来,然后扫描周边区域有没有同类型的信号。"
"正在扫。等我两分钟。"
顾寒蹲在设备旁边,检查了触发设置。远程触发模块里存了一条预设指令——不是"活动日触发",而是一个具体的时间。
"预设启动时间——三天后,凌晨零点。"
严冬在旁边看着。"零点?"
"三天后的午夜。不是公共活动的时间。那个点街上基本没人。"
"那他测什么?"
"测睡着的人。"顾寒站起来,"低频脉冲在夜间环境的传播效果——没有噪音干扰,没有人群走动,空气稳定。最干净的测试条件。"
大伟的电话来了。
"老大,扫描结果出来了。钟楼这台设备的信号特征跟另外两个位置的高度吻合。"
"哪两个位置?"
"城东景观钟楼——严冬之前踩过点的那个。还有城西废弃水塔的塔顶。三处都部署了相同型号的设备。"
顾寒让严冬把手机地图打开。三个点位——城东景观钟楼、市中心钟楼、城西水塔——在地图上标出来后,形成一个近似等边三角形。每个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五公里。
"三角形覆盖了整个市中心核心区。"顾寒说,"三个点同时发射,声波覆盖范围叠加——他不是在做一次测试,他在搭一个系统。"
"声学网络?"严冬说。
"对。高频信号用于定向触发,低频脉冲用于广域覆盖。三台设备同时启动,可以覆盖五公里半径内的所有区域。"
"妈的。"大伟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他要覆盖整个市中心?"
"三天后午夜启动——如果三台同时触发,影响范围内所有人在睡眠状态下接收到低频脉冲。"顾寒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严冬看着设备。"拆不拆?"
"不拆。"
严冬抬了下眉毛。
"拆了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全部的部署点。"顾寒说,"大伟,你明天来一趟钟楼——在设备旁边装一个信号拦截器。设备到时间会启动,但发出的信号被拦截器替换成无害频率。三台设备都装——城东、城西、市中心,一个不落。"
"拦截器要做三个?"大伟问。
"做三个。装的时候注意隐蔽——苏白可能会远程检查设备状态。不能让他发现硬件被动过。"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来。"
"还有一件事。"顾寒说,"三台设备的预设启动时间是不是都是三天后凌晨零点?"
大伟查了一下城东和城西的信号特征记录。"城东景观钟楼那台——我之前踩点的时候只拍了外观,没检查内部设置。城西水塔那台还没去过。"
"明天先去城东和城西确认触发时间。如果三台同步——那就是同一时间统一启动。如果有先后——那他在测不同时段的效果差异。"
"行。"
顾寒合上设备的面板,把帆布重新盖上。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走了。"
严冬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设备一眼,没说话。
下楼经过二楼的时候,顾寒的脚步慢了一下。手电的光扫过墙上的照片——几十幅黑白照片,按年代排列。最早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最晚的是九十年代的。
顾寒停在了最后一幅照片前面。
照片不大,大概A4纸的尺寸,黑白印刷。拍摄场景是钟楼前方的广场,一群人站成两排合影。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钟楼修复工程·验收纪念·1998年6月。"
照片里有十几个人,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顾寒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在第三个人身上停住了。
那个人的脸——他认识。
江海。
这张脸顾寒在之前的调查中见过——暗夜内部档案中有一张江海的证件照,跟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完全吻合。江海,暗夜早期核心成员之一,在顾寒出生前就已经死亡。
但让顾寒停下脚步的不是江海。
是江海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女性,站在江海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她没有直视镜头,目光偏向一侧。短发,脸很瘦,穿着一件浅色外套。
顾寒不认识这张脸。
他拿出手机,把照片拍了下来。放大——女性的面孔在手机屏幕上清晰了一些。二十多岁,眉骨很高,嘴唇很薄。
顾寒把照片发给了林小雨。
"1998年6月,钟楼修复工程验收合影。第三个人是江海——暗夜早期成员。他身后的女性我不认识。照片背面可能有标注,我明天找管理处确认一下。"
林小雨的回复来得很快。她还没睡。
"江海1998年还活着?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根据暗夜档案记录——2001年。这张照片是1998年拍的,那时候他还在世。"
"他身边的女性——你确定不认识?"
"确定。没在暗夜档案里见过这张脸。"
林小雨停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1998年钟楼修复工程的参与人员名单。如果那个女性是工程相关人员,名字应该在公开记录里。另外——你看她站的位置。她站在江海右后方半步,不是并排。这个站位在合影中通常意味着从属关系。她是江海的人。"
顾寒看着这条消息。然后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性。
"韩琳。"他打了两个字。
"谁?"
"暗夜档案里提到过一个名字——韩琳。她是江海在1997到2001年期间的实验助手。档案里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职务描述。如果这个女性是韩琳——那她跟江海的关系就不只是工作上的从属。"
林小雨没回消息。过了十几秒,发来一条语音。顾寒点开——
"顾寒,如果韩琳1998年跟江海一起出现在钟楼——而钟楼现在又被苏白用来部署声波设备——这不是巧合。苏白知道钟楼跟江海有关联。他选这个地点,可能不只是因为地理位置。"
顾寒关掉手机屏幕。手电的光在二楼展室里晃了一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女性的脸。
然后转身下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走到了巷子里。严冬已经发动了车。
顾寒上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走城西水塔。"
"现在?"严冬看着他。
"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