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查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给顾寒回了消息。
"老大,苏白的出生证查到了。出生日期1996年9月,父亲栏写的是'苏正平',母亲栏写的是'周敏'。苏正平的职业登记是'市精神卫生中心·技术员'。"
"苏正平。"顾寒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还有一条——苏正平在2001年注销了户籍。死亡。死因登记是交通事故。"
2001年。江海也是2001年死的。
"苏正平的死亡跟江海的死亡间隔多久?"
"我查了一下具体日期。苏正平是2001年3月,江海是2001年11月。中间隔了八个月。"
顾寒挂了电话。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里面装着韩琳微缩胶卷的打印件和钟楼旧照片。然后出了门。
钱老住在城北的老干部家属院,三室一厅,老伴走了几年了,一个人住。顾寒到的时候钱老正在阳台上浇花。
"顾寒来了?进来坐。"钱老放下洒水壶,去厨房倒了两杯茶。
顾寒坐下来,没喝茶,直接把照片放在了茶几上。
"钱老,您看看这张照片。"
钱老戴上老花镜,拿起照片看了看。他的目光在照片上扫了一圈,在江海身后那个年轻女性的脸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
"……那是韩琳。"钱老把照片放下来,"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短发。那时候她大概二十三四岁,刚从大学毕业不久。"
"1998年6月,钟楼修复工程验收合影。江海和韩琳都在。"顾寒说,"韩琳在钟楼里藏了一份东西——声学实验的原始数据。我找到了。"
钱老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你找到了?"
"微缩胶卷。藏在钟楼底层展厅的墙里。"
钱老没说话。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好像这个动作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钱老,我想问您——我爸跟江海是怎么认识的?"
"在钟楼。"钱老的声音很轻,"1998年5月。江海约你爸在钟楼见面。那时候你爸还在刑警队,江海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你爸,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什么东西?"
"你爸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钱,我听到了一些我不该听到的东西。这些声音如果被用在人身上,后果比枪炮更可怕。'"
"声音?"
"江海在钟楼给你爸放了一段录音。具体是什么内容你爸没跟我说——他只说那段录音让他'浑身发冷'。他说江海告诉他,暗夜在搞一种用声音控制人行为的实验,已经做了两三年了,有数据,有结果。"
顾寒靠在沙发上。1998年。江海在暗夜已经工作了三年。他开始怀疑组织的真正目的。他找到了顾卫明——一个刑警——把组织的秘密泄露了出去。
"我爸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相信——他说要查证。江海给了他一些数据,你爸拿回去花了两个月分析。分析完之后他开始写E-99档案。"
顾寒拿出手机,拨了莫老的电话。莫老是另一个信息来源——他跟钱老一样,是赵明远退休前的老同事,但跟钱老的角度不同。钱老记的是人的事,莫老记的是技术的事。
"莫老,我想问您一件事。1998年江海跟我爸在钟楼见面的时候——江海给我爸看的那些数据,后来去哪了?"
莫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有点沙哑。"你爸把那些数据编进了E-99档案的核心章节。我看过E-99的部分副本——里面有一整节是关于'声学触发'的。数据格式跟赵明远实验室的记录格式不一样。你爸标注的来源是'外部线人'——那就是江海。"
"江海给的数据跟韩琳藏在钟楼里的原始数据是一样的吗?"
"不完全一样。韩琳藏的是原始设计参数——就是实验还没开始之前的方案。江海给你爸的是实验已经跑了两年之后的结果数据。一个在设计之前,一个在实验之后。两份东西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全貌。"
顾寒挂了莫老的电话。钱老一直在旁边听着。
"钱老,苏正平这个名字——您有印象吗?"
钱老想了一下。"苏正平……精神卫生中心的?好像是赵明远手下的一个技术员。我记不太清了。我跟赵明远打交道的时候他身边换过好几个助手,名字我记不全。"
"苏正平在1995到1998年间在精神卫生中心工作,跟赵明远是同期同事。1996年赵明远的种子筛选实验记录里,助手签名栏写的就是苏正平。"
"种子筛选?"钱老的眉头皱起来了,"赵明远那个实验有助手?他从来没提过。"
"苏白——就是我们现在在追的人——他的父亲就是苏正平。苏正平2001年3月死于交通事故。八个月后江海也死了。"
钱老没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是说——苏白是苏正平的儿子。苏正平是赵明远的助手。苏白继承了赵明远的筛选方法,同时拿到了韩琳和江海的声学实验设计。"
"对。"
"那他学过心理学——"
"他本科心理学,硕士临床心理。他走的路跟他父亲一样。"
钱老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阳台上浇过水的花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塑料托盘里。
"顾寒。"钱老开口了,"你爸在1998年那次钟楼见面之后,对江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说——'你做的事,如果有天被公开了,你的名字会第一个被抹掉。'"
"江海怎么说?"
"江海说——'那就在被抹掉之前,先把真相刻在别人拿不走的地方。'"
顾寒坐在那里没动。
江海把真相刻在了E-99档案里——通过顾卫明。韩琳把真相刻在了钟楼的墙里——用微缩胶卷。两个人各自选了一个地方,各自留下了一份证据。
而现在顾寒在把它们拼回去。
"钱老,最后一个问题。苏正平的死——交通事故——您觉得是意外吗?"
钱老看着他。"2001年。江海死了,苏正平也死了。你爸出事是哪一年?"
"2004年。"
"四年里面死了三个人。全是意外。"钱老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你信吗?"
顾寒不信。
他站起来,把照片和文件收进包里。
"钱老,谢谢您。"
"顾寒。"钱老叫住了他,"苏白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知道。"
"如果他认为是他父亲被害的——"
"那他做的这些事就不只是实验了。"顾寒站在门口,"是报复。"
钱老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
顾寒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脚步声触发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大伟的消息。
"老大,苏正平的交通事故档案我调出来了。2001年3月14日,晚上九点半,城西水塔路。行人横穿马路被车撞倒,肇事车辆逃逸。案卷里有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附在消息后面。顾寒点开看了一眼。
现场照片的背景里——远处那个黑乎乎的轮廓——是城西水塔。
苏正平死在城西水塔旁边。二十三年后,苏白在水塔上装了一台声波发生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