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最后回答了林小雨的问题。
"理论上能清除。用定向声学干扰反复冲击锚点所在的脑区，让它逐步脱敏——类似于拆弹。但这个过程需要精确到毫米级的定位，而且要分多次进行。一次完不成。"
"需要多久？"
"保守估计——三到五次，每次间隔至少一周。"
"那就先排上。"顾寒说，"但在清除之前，锚点在你脑子里这件事——苏白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这是我们手里的牌。"
林小雨从检测椅上下来，揉了揉后颈。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亮点，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九点多，林小雨的手机响了一声。邮件提示音。
她打开邮箱一看——发件人是"裂镜心理工作室"，标题写的是"声音与心理交叉研究·学术顾问邀请"。
"顾寒。"她把手机递过去。
顾寒接过来看了一遍。邮件内容不长——
"林博士，您好。我们正在筹备一项关于声音频率与情绪状态关联性的研究项目，寻找心理学背景的学术顾问。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通过线上会议进一步沟通。——苏白。"
落款是苏白。没遮掩，没伪装。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来找你了。"顾寒把手机还给林小雨。
"他明知道我在跟你合作，还用学术邀请的方式接近我。"林小雨说。
"他想要的不是你的合作——他想要的是'接近你'这个行为本身。通过学术渠道跟你建立直接联系，就能在会议、文件交换、数据共享的过程中读取你的声音特征信息。"
"他想确认我脑子里的锚点有没有在起作用。"
"对。他上次写'正在主动激活中'——但激活到什么程度他不确定。因为你在七月份就退出了那个项目，后面的步骤没完成。他需要重新跟你建立接触渠道，才能继续评估。"
"那我拒绝？"
"不。你接受。"
林小雨看着顾寒。
"你接受他的邀请。"顾寒说，"大伟会在你的电脑和手机上装信号监控——所有跟苏白的通信内容、音频流、文件传输全部实时备份到我们的服务器。线上会议的时候，苏白可能会通过你的声音来分析你的心理状态——所以你要调整语调。"
"怎么调？"
"比你正常说话的频率低一些。具体的技术参数大伟来帮你校准。苏白之前接触过你的正常声音——在心光的那个项目里。如果你用完全一样的语调跟他对话，他就能拿来做对比。你换一个频率，他的基准数据就失效了。"
林小雨想了几秒。"行。但我有一个条件——会议内容我只谈公开的学术话题。不涉及任何案件信息。"
"当然。你扮演的就是一个心理学博士，对声音研究感兴趣的学术顾问。别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明白了。"
大伟当晚就给林小雨的电脑和手机做了全套信号监控部署。他还在林小雨的会议软件里装了一个实时音频分析插件——苏白那边的音频流会被同步复制一份到技术科的服务器上。
"如果他在线上会议里植入高频信号——"林小雨问。
"插件会实时报警。"大伟说，"而且你戴的耳机我换过了，加了滤波功能，28到32kHz频段的信号会被直接屏蔽。他发什么你都听不到。"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小雨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打开电脑，登入会议软件。顾寒和大伟在技术科通过旁路监听。严冬在隔壁办公室待命。
苏白准时上线。
视频开了。苏白坐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身后是一面书架。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跟他在裂镜工作室暗网上的形象完全不同——看起来就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心理学博主，温和，专业。
"林博士，你好。感谢你愿意抽出时间。"苏白的声音不紧不慢。
"苏老师好。邮件我看了，项目的方向挺有意思的。"林小雨的语调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听起来沉稳但略显疲惫——大伟昨晚帮她调了半小时的参数。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项目背景。"苏白打开了一份PPT，"我们关注的是——特定频率的声音信号对人类情绪状态的影响。不是音乐治疗的那种宏观层面，是更微观的——具体频率对应具体情绪反应。"
"有前期数据吗？"
"有一些。我们在小规模群体中做了初步测试——不同频率的声音片段对情绪量表得分的影响。结果很有意思——某些特定频率能让受试者的焦虑指数在三十秒内下降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林小雨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学术性的好奇，"这个数据如果可重复，挺可观的。你们的频率选择标准是什么？"
"基于一些早期研究——赵明远先生在九十年代做过一些关于声学情绪反应的先驱性工作。我们参考了他的频率框架。"
赵明远。苏白提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引用一个学术前辈。
"赵明远的工作我了解一些。"林小雨说，"他的理论框架在当时很超前。"
"赵明远先生在世时曾提到过你。"苏白微微笑了一下，"他说你是这个领域最有天赋的年轻人。"
林小雨顿了一下。"赵老师提过我？"
"对。我后来接手了他的部分研究资料，在一些文档里看到了他对你的评价。"
顾寒在技术科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苏白在用赵明远的权威身份拉近距离。他知道赵明远对林小雨意味着什么——赵明远是林小雨进入心理学领域的引路人。苏白说他手里有赵明远对林小雨的评价——等于在说"我手里有关于你的、你不知道的东西"。
"赵老师对我影响很大。"林小雨的回应很克制，"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读书，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跟他学。"
"所以这个项目也算是延续他的一些思路。"苏白说，"如果你愿意参与，我们可以安排每两周一次的线上讨论。你作为学术顾问，帮我们审视研究设计的合理性。"
"可以。我先看看你们的详细方案。"
"没问题，我今天发给你。"
会议进行了四十五分钟。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研究方法和数据分析流程——苏白的专业素养没有破绽，讨论的内容完全是学术层面的。
但在会议结束前两分钟，苏白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林博士，最后一个问题——跟项目不直接相关。"
"你说。"
"你在研究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声音让你产生某种之前没有的、突然冒出来的感觉？"
林小雨停了一秒。
顾寒在技术科盯着屏幕。苏白的问题表面上是学术探讨——"声音与情绪反应"研究的正常话题。但他在测试。他想知道林小雨是否愿意承认"声音对她的心理状态产生过直接作用"。如果林小雨说有——他就知道锚点在起作用。如果林小雨说没有——他就知道要么锚点没生效，要么林小雨在隐瞒。
"偶尔。"林小雨说，"我正在做相关研究，所以对这种现象比较敏感。有时候听到特定频率的声音会觉得注意力突然集中——但我不确定这是生理反应还是心理暗示。"
不承认也不否认。给了苏白一个模糊的答案——无法确认，也无法排除。
苏白点了点头。"这个观察很有价值。也许我们可以在后续讨论中深入聊聊。"
"好。"
"那就这样。感谢林博士的时间。方案我下午发你。"
"好，收到。再见。"
会议结束。屏幕黑了。
林小雨关掉会议软件，摘下耳机。她坐在办公室里没动，过了大概三十秒才拿起手机给顾寒打了电话。
"他最后那个问题——"
"我听到了。"顾寒说，"你处理得很好。"
"他在用赵明远来拉我。"林小雨的声音有点沉，"他说赵明远在世时提到过我——说我是最有天赋的年轻人。赵老师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私下的，没有文字记录。苏白说他看到了文档——他可能在编。"
"不一定是编的。赵明远的种子筛选实验记录里有所有'种子'的评估报告。你作为09号种子——你的评估报告里很可能包含赵明远对你的评价。苏白拿到了E-15，他手里有你的原始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他就知道关于我的所有东西。"林小雨说。
"对。但你也有他不知道的东西——我们检测到了你脑子里的锚点。这是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的事。"
"下一步怎么办？"
"他下午会把研究方案发给你。你先看方案——不要急着回复。让大伟先扫描一遍文件有没有嵌入异常代码。确认安全之后你再打开。"
"好。"
"还有——会议录音大伟已经存了。我会让林缺把苏白的语音特征做一次详细分析。他的语调、语速、停顿习惯——这些以后都能用来反推他的心理状态。"
"明白。"
顾寒挂了电话。大伟在旁边转过来。
"老大，会议过程中苏白那边没有发出任何异常频率信号。他的音频流是干净的——就是正常说话。"
"他这次不是来发信号的。他是来听林小雨说话的。"
"听？"
"他要的是林小雨的声音样本。通过线上会议，他拿到了林小雨调整后的语调数据。他会拿这个跟心光项目里录到的原始语调做对比——如果差异大，他就知道林小雨在刻意掩饰。如果差异小，他就认为林小雨没有防备。"
"那林小雨调的频率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要看苏白后续的反应。如果他下次会议开始问一些更具体的问题——比如'你最近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一样'——那就说明他察觉了。如果他不提，就说明他没发现。"
大伟点了下头。"我去把会议录音转给林缺。"
"等一下。"顾寒叫住他，"苏白在会议里说了一句话——'赵明远先生在世时曾提到过你'。你去查一下，赵明远的种子筛选档案里有没有林小雨的评估报告。如果有——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E-15的完整内容还在提取中。我优先找林小雨的部分。"
"尽快。"
大伟走了。顾寒坐在技术科里，把会议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苏白的声音。平稳，温和，专业。每句话之间的停顿几乎一样长。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没有急躁，没有试探的痕迹——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他在最后两分钟换了话题。从学术讨论转向个人感受——这不是随机的行为。他在会议的大部分时间里保持了专业距离，让林小雨放松警惕，然后在结束前突然问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
这是他从赵明远那里学来的手法——先建立信任框架，再在框架内嵌入试探。操作手册第三章写的——"情绪共鸣建立技术"的第一步就是"在专业关系内嵌入个人关注"。
顾寒关掉录音。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是林小雨。
"方案收到了。还没打开。等大伟扫描。"
顾寒回了一条："等扫描结果。明天上午我们碰一下。"
他正要锁屏，注意到通知栏里还躺着一条更早的消息——十五分钟前收到的，被会议录音的提醒挤到了下面。
未知号码。裂镜头像。
"林博士很有天赋。跟她父亲一样。"
顾寒盯着最后五个字。
"跟她父亲一样。"
苏白在说林小雨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