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把咖啡馆周边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回来了。六个摄像头的画面铺在技术科的屏幕上——咖啡馆正门、后巷、星河路东西两侧、书店门口、岔道口。
顾寒坐在大伟旁边，盯着咖啡馆正门那个摄像头的画面。时间戳从下午两点四十开始——林小雨进场——到三点四十二——苏白离开。
"把苏白进场到落座的片段放一遍。慢速。"
大伟把画面调成0.5倍速。三点零二分，苏白推门进来。左手拉门，右手自然垂着。进门后第一步偏头看窗外——向右，角度大约三十度。视线扫过去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收回视线，第二步直走向林小雨的桌子。
"再放一遍。"顾寒说。
大伟又放了一遍。
"他进门之后的步幅——量一下。"
大伟在画面上拉了一条标尺。苏白从门口到林小雨的桌子走了八步，总距离大约六米，每步七十五厘米左右。误差不到两厘米。
"步幅一致。"顾寒说，"他不是走进来的——他是'走流程'走进来的。"
"什么意思？"大伟问。
"你接着往下看。坐下之后的片段。"
大伟快进到苏白落座。三点零三分十二秒，苏白拉开椅子坐下。三点零三分十八秒，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三点零三分二十五秒，左手放在桌面边缘。三点零四分整，他开始第一句话。
"注意他的手。"顾寒指着屏幕，"右手先放，左手后放，间隔七秒。每次他开口前手指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屈伸——像在打拍子。"
大伟把后面三十分钟的画面快速过了一遍，在关键时间点做了标注。然后拉了一张时间表出来。
"我操。"大伟看着时间表，"他的喝咖啡频率——三点零八分第一次端杯，三点十三分三十秒第二次，三点十九分第三次，三点二十四分三十秒第四次。间隔全部是五分三十秒。一次不差。"
"手势呢？"
"手势出现的时间间隔——三点零五分第一次，三点零八分第二次，三点十一分第三次——三分钟一次，固定。后面三十分钟里一直保持这个节奏。"
"身体前倾角度呢？"
"我没办法用监控画面精确测量角度——但他在每次提问的时候身体都会前倾。幅度看起来差不多。"
顾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重建苏白的行为时间轴。喝咖啡，每五分三十秒一次。手势，每三分钟一次。提问时前倾。回答时后仰。所有动作都在固定间隔上运行——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即兴的身体动作，没有犹豫。
一个正常人坐在咖啡馆里跟人聊天四十分种——不可能每五分半喝一次咖啡。你会忘了喝，会多喝一口，会放下杯子擦一下嘴。手会不自觉地摸杯子，会挠头，会调整坐姿。这些都是自发性动作——大脑后台运行的随机输出。
苏白没有。零。
"他不是在跟林小雨聊天。"顾寒睁开眼睛，"他在执行一段程序。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停顿都是预设好的——包括他进门时看窗外那一眼。他不是在观察环境——那个动作在他的时间表里。"
"所以连他看窗外都是安排好的？"
"对。他选择在进门后第二步看窗外——不是第一步也不是第三步。第二步是他视线角度最自然能扫到街对面的位置。他把这个动作嵌在了'自然'里。"
林小雨这时候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坐下之后看了一眼屏幕上苏白的脸。
"你在分析他的行为模式？"
"对。"顾寒把时间表推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喝咖啡间隔五分三十秒，手势间隔三分钟。全程没有变化。"
林小雨看了几秒。"我坐在他对面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些。但他确实——怎么说——有一种'太顺了'的感觉。普通人聊天会有磕绊、会跑题、会突然想起什么。他没有。每句话之间的衔接像写好的台词。"
"你在跟他聊的时候，有没有尝试打乱他的节奏？"
"有一次。中间我问他——'你用的数据分析软件是什么？'这个问题跟研究方案没有直接关系，属于流程之外的提问。"
"他怎么回应的？"
"他停了大概半秒。然后说'SPSS和R混合使用'。回答完之后他马上把话题拉回了原来的轨道——'我们继续讨论频段选择的问题'。"
"半秒。"顾寒看着大伟。
大伟在录音文件里找到了那个时间点。三点十九分二十秒到二十秒五——确实有一个约零点五秒的停顿。苏白的正常对话停顿不超过零点三秒。
"还有一次。"林小雨说，"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声学心理学感兴趣的'——这也不是学术讨论的标准问题。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给了一个很标准的回答——'大学时期'。"
大伟找到了第二个停顿。三点二十八分十一秒到十一秒六。零点六秒。
"两次停顿，都在零点五到零点六秒之间。"大伟说，"这是他整场对话里仅有的'非预设'反应——你在他的程序之外问了他问题，他需要零点五秒来调用备用应答。"
"他最后说什么了？"顾寒问。
林小雨想了一下。"四十分到了我说要走。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赵老师的选择是对的。他会很高兴看到你走到了这里。'"
"赵老师的选择是对的。"顾寒重复了一遍。
"他在确认我就是赵明远继承者名单里的人。"林小雨说，"他通过这次见面确认了我的身份——声音特征、心理反应、对频率话题的理解程度——全部跟档案记录吻合。"
"对。他这次见面的目的不是'学术交流'——是'身份验证'。他需要亲眼看到你、亲耳听到你、亲眼观察你的反应，来确认你是不是档案里写的那个09号种子。"
"那他确认了吗？"
"大概率确认了。但你别急——你表现得很好。你没有暴露任何关于我们调查的信息，也没有让他确认锚点是否生效。他拿到的只是一个'对声音敏感的心理学博士'的印象——这跟他在档案里看到的一致，但没有超出预期。"
"他最后那句话——'他会很高兴看到你走到了这里'——这个'他'指的是赵明远？"
"应该是。但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走到了这里'不是指学术成就，是指你'走到了被苏白发现的阶段'。他在说：赵明远设计的那条路，你走到了。"
林小雨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顾寒转向大伟。"周边监控看完了吗？"
"正在看。后巷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东西——"大伟调出后巷的画面，"苏白三点零二到场。但他之前十二分钟——两点五十——后巷里有一个人。"
画面上，两点五十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后巷东端走进来。身高大约一米七五，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在后巷中间的位置站了大约三分钟，面朝咖啡馆后门的方向。
"他在干什么？"顾寒凑近屏幕。
"站着。没动。三分钟之后他从后巷西端走出去。"
大伟把画面调到那个人离开时的片段。他走路的时候，右手抬起来——调整了左耳里的一个东西。
"耳机。"顾寒说。
"对。无线入耳式耳机。"大伟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看不清型号，但那个动作的形态很标准。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耳机边缘微微转动一下。
"他在听什么？"
"不知道。但一个人在后巷站着听三分钟耳机——不是在听音乐。他在接收信息。"
"苏白的团队里还有另一个人。"顾寒站起来，"苏白在前面跟林小雨见面，后面有一个人负责监控周边。他在后巷观察咖啡馆后门和周围有没有异常人员——包括确认林小雨有没有带后援。"
"他是来看我们有没有布置人手的？"大伟问。
"对。他三点零八分离开后巷——在苏白坐下之后六分钟。他确认了咖啡馆周边没有明显的监控部署，然后撤离。他报告给了苏白——苏白在三点零八分之后开始进入正式话题讨论。"
"那他看到大伟的车了吗？"林小雨问。
大伟摇了摇头。"我停在岔道里，面包车没有标识。但他可能注意到了岔道口有一辆不移动的车辆——如果他是专业的，他会记录车牌。"
"假设他记了。"顾寒说，"下一步——大伟，你查一下两点五十到三点十分之间，后巷周边所有摄像头拍到的车辆和行人。我要知道这个人从哪来、走哪去了。"
"得嘞。"
林小雨看着屏幕上那个人调整耳机的画面。
"他跟苏白是什么关系？同一个人？"
"不像。"顾寒说，"苏白三点零二从前门进入，这个人两点五十在后巷。两个人同时在场——说明不是同一个人。苏白有搭档。"
"或者有上级。"林小雨说。
顾寒看了她一眼。
"技术监督组的人。"他说，"苏白是执行人——他负责操作。但如果技术监督组对他的工作有监督——现场派人来盯是合理的。"
"那这个人——"
"是技术监督组的监视员。他来不是帮苏白的——是来盯苏白的。"
大伟停下手里的活儿。"苏白被自己人监视？"
"暗夜的组织结构不允许执行人单独行动。苏白在地方上操作这么大的项目——技术监督组一定会派人确认他按规矩办事。他不是自由的。"
手机震了。林小雨的邮件提醒。
她打开看了一眼——苏白发来的。
"林博士，昨天的交流很有收获。下周三下午三点，同样的咖啡馆，方便吗？"
林小雨把手机递给顾寒。顾寒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
"先别回。"他说。
"为什么不回？"
"因为下次见面之前，我要先找到后巷那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