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剧院的主厅在下午三点的时候空荡荡的。舞台上的灯光没开，只有观众席两侧的应急灯亮着。顾寒穿着一件深色工作夹克，胸前别着大伟临时做的"安保技术检查"工牌，跟着剧院的值班经理从侧门进来了。
"控制室在二楼后侧，玻璃窗正对舞台。"值班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带着点不耐烦的腔调，"你们检查什么？"
"线路安全、消防通道、设备状态。"顾寒说，"活动报备人数超过一百人，按流程要做一次安保技术检查。"
"之前心光的人来布过展了，设备都接好了。你们别动人家的东西。"
"不动。看一眼就行。"
值班经理把他带到二楼后侧的控制室门口，刷了卡，推开门。"看完了叫我。我在楼下前台。"然后转身走了。
控制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一面落地玻璃窗对着舞台方向，视野能覆盖整个主厅。正对玻璃窗的是一排设备机架——调音台、功放、均衡器、信号处理器，全是剧院自己的设备。机架旁边的操作台上摆了两台显示器和一套监听音箱。
顾寒没急着看机架。先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把整个房间的布局看了一遍。
操作台左侧——多了一个东西。
一台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外壳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音频增强模块"。旁边还有一台——比第一台大一圈，金属外壳，面板上有一排指示灯和一个液晶屏。
顾寒认出来了。第二台跟城东景观钟楼上发现的是同型号——便携式信号发生器。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台信号发生器。液晶屏上显示着预设参数：发射时间19:53，持续15秒，频率27.5kHz，输出功率3.2W。
活动七点半开始。七点五十三分——正好是开始后第二十三分钟。讲座进行到互动环节的时间点。
顾寒掏出手机，把设备的面板参数和物理接口逐一拍了照。然后他顺着信号发生器的音频输出线往下看——线没有接入机架上的主调音台。它绕过了操作台，从机架侧面的缝隙穿到了墙角的一个接口面板上。
接口面板上标着"备用线路·检修用"。四个输出口，三个已经被占用了——三根线缆从面板伸出来，钻进了地板下的管线里。
顾寒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了两秒。管线里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声——说明线路是通的，设备在待机。
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空的。然后他回到操作台旁边，开始顺着地板管线的走向找出口。
管线从控制室地板下向南延伸，穿过走廊，进入主厅的另一侧。顾寒退出控制室，沿着走廊走到主厅南侧。这里有一排装饰墙板——木质结构，用来做声学吸音处理。墙板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用四颗螺丝固定。
顾寒用随身带的螺丝刀卸下螺丝，打开检修口。
里面有东西。
三只小型音箱，每只大约拳头大小，安装在检修口内部的金属支架上。线缆从控制室方向接过来，分别连着三只音箱的输入端。顾寒伸手摸了一下音箱的外壳——还带着一点余温。刚通电不久。
他探进手电看了看安装位置。三只音箱的朝向不同——一只朝向观众席前排中间，一只朝向中排偏左，一只朝向后排右侧。三个方向覆盖了主厅的三个区域，形成一个三角形覆盖网络。
跟城东钟楼、城西水塔、市中心钟楼的三角覆盖网络——一模一样的布局。苏白把三角覆盖网络搬到了室内。
顾寒把检修口装回去，拧好螺丝。回到控制室。
他没有拆除任何设备。
拆了就完了。信号发生器的设备日志会记录"物理断开"——苏白在活动前检查日志就会知道有人动过。
但他有别的办法。
大伟前天给了他两个微型信号拦截贴片。每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是一层柔性电路，贴在设备主板的信号输出通路上——当电流通过时，贴片会吸收并阻断信号传输，同时让设备自身的反馈回路显示"信号已成功发射"。
苏白发信号，设备显示成功了。但信号根本没出去。
顾寒用镊子把第一片贴在了"音频增强模块"的输出通路上。然后打开信号发生器的外壳，把第二片贴在了主板上信号编码芯片和输出端口之间的铜箔线上。
合上外壳。螺丝拧回原位。从外面看——跟来之前一模一样。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口面板的线缆连接，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然后在操作台上拍了一张全景照，发给了大伟。
"两条通道都处理了。公共音响线路上的'音频增强模块'和地板管线连接的隐藏音箱系统——信号输出端全部贴了拦截贴片。苏白发信号的时候，设备会显示成功发射，但信号不会到达任何一只音箱。"
大伟的回复来得很快："贴片能撑多久？"
"大伟说一次性使用，信号触发一次后贴片就烧了。但一次够了——他只会触发一次。"
"明白。活动当天我还是在外围车里做实时监听——如果拦截贴片没起作用，我随时切换到系统层面的信号替换。双保险。"
"对。"
顾寒收起手机，走出控制室。锁门，下楼。值班经理在前台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检查完了？"
"完了。设备没问题。"
"那就好。"值班经理又低头看手机了。
顾寒从大剧院正门走出来。下午四点出头，广场上没什么人。喷泉没开，几个小孩在台阶上跑来跑去。
他正要掏手机给严冬发消息，余光扫到了广场右侧的长椅。
有个人坐在那里翻杂志。
陆离。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翘着二郎腿，手里的杂志翻到了某一页停着。看不到脸——被杂志挡了。
陆离。上次见面是雷达站那次——沈墨从雷达站带走了E-15档案，陆离当时也在场。他的身份一直模糊——跟暗夜有联系，但不完全站在暗夜那边。信息掮客。两边卖消息，两头不讨好。但他给顾寒的几条信息都是准的。
顾寒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陆离没抬头。翻了一页杂志。
"你家的法医朋友在里面？"他问。
陆离说的"法医朋友"是方琳。方琳今天下午以活动志愿者的身份先进了大剧院做内部观察——这是之前定的方案。
"她在做活动志愿者。"顾寒说。
"嗯。"陆离又翻了一页。
"你怎么在这？"
"等人。"
"等谁？"
"等了半天没等到。倒是等到你了。"陆离合上杂志，转过头来看他。三十出头，脸瘦，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向左边——半张脸在笑，半张脸没动。
"苏白还有一个备用通信节点。"陆离说，"不在剧院里面。"
顾寒看着他。
"在剧院对面的酒店顶楼。"陆离用手里的杂志指了一下方向——大剧院正对面，隔一条马路，有一栋八层的商务酒店。"我刚才在那边吃东西，从酒店八楼的窗户往外看——隔壁楼顶有个人在调整天线。不是那种电视天线，是短距离定向通信天线。安装位置正对着大剧院主厅的方向。"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我吃完饭下来，在这儿坐着。看到你从剧院里出来。"
"那个人还在吗？"
"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现在不确定——你可以自己去看。"
顾寒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酒店。八层楼顶的边缘能看到一截金属支架的轮廓——天线。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有没有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顾寒问。
陆离站起来，把杂志卷成筒夹在腋下。"苏白做的事太大了一百人。暗夜内部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他把动静搞这么大。有些人希望他成功，有些人希望他收手。"
"你希望什么？"
"我希望你们别在他成功之前把他逼急了。"陆离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有E-15。那份东西如果被他当作筹码公开——暗夜会清洗所有相关的人。包括你爸。"
顾寒站起来。"你知道我爸的事？"
"我知道的比你多。"陆离退了一步，"但今天只告诉你一个——酒店顶楼。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要走。顾寒叫住了他。
"陆离。E-15现在在哪？"
陆离停了一步。没回头。
"在苏白手里。但不是苏白自己去拿的——是沈墨给他送的。沈墨现在跟苏白是一头的。"
"沈墨什么时候跟苏白搭上的？"
陆离没回答。迈步走了。
顾寒站在广场上，看着陆离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的人流里。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大伟的号码。
"大伟，大剧院对面那个商务酒店——八楼楼顶。你去查一下有没有人租了八楼的房间，或者有没有人通过消防通道上过楼顶。"
"怎么了？"
"陆离刚来过。他说楼顶有人装了定向通信天线——对着大剧院。苏白的备用通信节点不在剧院里面，在对面酒店。"
"妈的。他还有第三套方案？"
"至少三套。控制室两条通道我堵了。酒店楼顶是第三条。"
"那我——"
"你先别动。我去酒店看看。"
顾寒挂了电话，往马路对面走。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八楼。
楼顶天台边缘，那截金属支架还在。天线的方向——正对着大剧院主厅的玻璃幕墙。
他刚要进门，手机震了。大伟的消息。
"老大，酒店八楼806房间——昨天入住，登记名字'王建国'，现金付的房费。无身份信息留存——酒店管理有漏洞。我调了走廊监控，昨天下午三点一个人进了806，之后没出来过。"
"那个人长什么样？"
"监控像素不够，看不清脸。但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深色外套——"
"戴帽子？"
"对。鸭舌帽。"
后巷那个人。咖啡馆后面站了三分钟、调整左耳耳机的那个人。他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