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把昨晚活动的全部数据铺在技术科的桌面上。三块屏幕——左边是苏白舞台麦克风的完整录音波形图,中间是信号通道的实时监测回放,右边是观众席的监控录像截图。
顾寒站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没喝,就攥着。
"昨晚的事,从头说一遍。"顾寒看了一圈——大伟坐电脑前,林小雨拉了把椅子,严冬靠墙,方琳在角落。
大伟先开口:"七点半活动开始,九点十五结束。全程一百零五分钟。苏白在舞台上讲了大约八十分钟,中间十五分钟互动。三条信号通道——控制室两台设备、酒店天台发射器——全部处于待机或被拦截状态。七点五十三分,控制室的信号发生器按预设自动触发了十五秒,拦截贴片吸收了信号,没有实际输出。酒店天台的发射器从头到尾没启动过。"
"观众呢?"顾寒问。
"正常。"大伟翻了一下监控截图,"一百二十多人,全程没有异常行为。该听讲座听讲座,该记笔记记笔记,互动环节有几个观众举手发言。散场的时候正常离场。没人报警,没人喊不舒服。"
"一场完美的心理学公益讲座。"严冬说。
"对。"顾寒把茶杯放在桌上,"太完美了。苏白花了两个月准备——修订手册、部署三角网络、拿E-15档案、植入锚点、租场地、装设备。然后活动开始了,他什么都没做。八十分钟讲课,鞠躬,走人。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没人说话。
"不合理。"顾寒自己回答,"因为他昨晚根本没打算触发信号。整场活动不是一次行动——是一次测试。他测试的对象不是观众,是我。"
"测试你什么?"方琳问。
"他会不会在特定时间点干预。会不会尝试拆除设备。会不会在观众面前暴露行动。他得到了答案——我知道他的所有预设通道,我有能力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阻断这些通道。"
"但你没动啊。"严冬说,"你一直在控制室坐着。"
"我没动,但林小雨动了。她没坐顾问席,坐到了后排。苏白进场的时候扫过一眼观众席——他看到了林小雨不在前排中间。一个被邀请的学术顾问不坐指定座位——这本身就告诉他,我们知道前排中间是定向信号覆盖区。"
林小雨点了一下头。"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你的问题。"顾寒说,"就算你坐了前排,他也能从别的细节推断出来。比如控制室的门有没有被重新锁过、设备机架上的灰尘有没有被动过。他太细了——我们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大伟把左边屏幕的波形图放大。"老大,苏白的舞台麦克风录音我跑了一遍词频分析。他在八十分钟讲座里反复使用了几个特定词汇——'安静'出现了二十七次,'聆听'十九次,'内在'十五次,'觉察'十二次。"
"频率太高了。"林小雨说。
"对。正常一个八十分钟的心理学讲座,'安静'这个词出现五六次顶多了。二十七次——他在刻意重复。"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波形图。"他是在建立群体心理状态。'安静''聆听''内在'——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引导听众进入一种被动的、开放的心理状态。如果他想触发声学信号,最佳时间点是观众处于这种状态峰值的时候——大约在讲座的第二十到二十五分钟。"
"七点五十到七点五十五。"顾寒说,"正好覆盖了七点五十三分的预设触发时间。"
"对。他用语言把听众的心理防御降到最低,然后在峰值时刻触发信号——效果最大化。但他没有触发。他只是通过语言维持了那个状态,然后让状态自然消退。"
"他在验证语言诱导能不能建立峰值状态。"顾寒说,"信号是备用的——他先确认语言这一步能不能走通。如果能走通,他就不需要信号了。"
大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现在知道了两件事。"顾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知道他的所有预设信号通道。第二,我有能力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阻断这些通道。所以下一阶段他不会用设备信号了——他会用语言。纯粹的、他个人的语言诱导。我们没法拦截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技术科安静了几秒。
"那怎么防?"严冬问。
林小雨想了一下。"如果苏白下一阶段完全转向语言诱导,我们需要在他说话之前就进入听众的心理状态——提前建立心理免疫。就是在听众听到苏白的话之前,先让他们的大脑对特定词汇产生'抗体'。"
"你能做到吗?"
"对单个人可以。但对一群人——不现实。我没有办法在十二小时内为大量潜在目标建立免疫防线。"
"那换个思路。"顾寒说,"你不用对所有人建立免疫。你只需要识别苏白语言诱导中的特定模式——哪些词、什么语调、什么节奏——然后让大伟开发一个实时语言分析程序。当苏白说出某些特定词句的时候,系统自动向听众的移动设备推送一个干扰信号。不阻断语言本身——听众还是能听到苏白说话——但干扰信号会阻断听众对语言的深度处理。苏白的话进了耳朵,但进不了潜意识。"
大伟挠了下头。"这能做吗?"
"技术上可行。"林小雨说,"干扰信号不需要太强——一个低强度的白噪音脉冲就够了,持续零点五秒,跟苏白的关键词同步。听众会以为是自己走神了一下。但那一瞬间的走神会打断大脑对语言的情绪加工——苏白的诱导就接不上了。"
"开发周期呢?"
"给我苏白的历史讲座录音——不少于十个小时的素材。我先把他的诱导模式提取出来,建立关键词库和节奏模型。大伟根据模型写实时匹配程序。"
"录音我有。"大伟说,"苏白在裂镜工作室的直播录像全部存了——大概三十多个小时的素材。"
"够了。我今天开始分析。"
"大伟,程序原型多久能出来?"顾寒问。
"如果林小雨今天把模式给我——我明天晚上能出一个原型。后天可以实测。"
"做。"
严冬从墙边走过来。"苏白转向语言诱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必须亲自在场。"顾寒说,"设备信号可以远程触发,语言诱导必须面对面。他得站在目标人群面前说话——这给了我们一个优势。当他在现场的时候,我们可以定位他。"
"他昨晚在大剧院——我们不是也没拦住他?"
"昨晚他没打算动手。他在测试。测试完了,他拿到数据了。下一步才是真正的行动。"
方琳一直没说话。她这时候开口了:"苏白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会不会跑?"
"不会。"顾寒说,"他向技术监督组承诺了一次大规模演示。昨晚的活动是一次失败——他需要尽快用一次成功来补偿。他不会跑。他会换一套方法重新来。"
"那我们等他来?"
"不是等。是找他。"
手机震了。陆离的消息。
顾寒打开看了一眼——
"苏白在活动后的48小时内更换了所有住宿位置。但他有一处没有更换——他在市中心有一套以匿名身份租用的公寓。地址:安和路·新苑公寓·3栋502。"
顾寒把手机递给严冬看。严冬看完之后抬头。
"安和路新苑——这不是沈墨之前用过的地址吗?"
"对。U7档案里沈墨用过的虚拟地址之一。沈墨离开本市之前,把这个地址留给了陆离——或者说陆离自己挖到了。苏白一直在用沈墨留下的这套公寓做安全屋。"
"去抓他?"严冬问。
"不。"顾寒摇头,"先查通信记录。大伟——安和路新苑3栋502,过去三个月的网络接入记录全部调出来。"
"得嘞。"大伟开始敲键盘。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三个月内没有任何网络接入。宽带是断的——他没在这套房子里上过网。"
"电话线呢?"
"电话线有接入记录——过去两周内两个外拨通话。每次大约三分钟。拨出号码——"大伟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是苏白在裂镜工作室注册时留的那支手机。就是林小雨收到的'骨灰级联络人'那部诺基亚的关联号码。"
"他用公寓的座机打了两次电话给自己的备用手机。"顾寒说。
"打给谁?"
"打给他自己——或者说打给那部手机的持有人。那部手机之前在苏白手里,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苏正平的老宅。如果苏白从公寓座机拨打那个号码——说明他在确认那部手机是否还有人接听。"
"他在找那部手机?"严冬问。
"他在找拿走那部手机的人。"顾寒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部手机是我们从苏白老宅找到的。苏白不知道手机在谁手里——但他知道有人动过。他拨打两次确认——没人接。说明手机不在通信网络中,要么关机了,要么被拆了SIM卡。"
"我们的手机呢?"大伟问。
"在技术科保险柜里。没装SIM卡。"
"所以他打不通。"
"对。但他知道手机被人拿了。他现在不确定是我们的还是别人的。"
顾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之前画的苏白行动时间线。他拿起笔,在时间线最后加了一条——
"活动后第3天:确认安和路安全屋地址。通信记录显示两次外拨至备用手机。"
"下一步——"严冬问。
"盯住安和路。"顾寒说,"大伟,在新苑公寓3栋对面找一个能看到502窗户的位置——装一个远程监控摄像头。我要知道苏白什么时候回这套公寓。"
"摄像头我没有现成的——"
"赵铁山有。我跟他借。今天下午装好。"
"然后呢?等他回来抓他?"
"不抓。他回来之后——我进去。"
严冬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
"妈的。"严冬骂了一句,"每次都是你一个人进去。"
"这次必须我一个人。苏白认识你、认识大伟、认识方琳。他不确定认不认识林小雨——但他见过我。如果我带人进去,他会在我们进门之前就跑。我一个人进去——他最多是警惕,不会立刻跑。"
"你进去干什么?"
"找两样东西。第一,E-15档案的原件。第二——他在'城市心灵之夜'之后新制定的行动方案。他昨晚测试完了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一定已经写好了。我不找到那份方案,就只能被动等他出手。"
大伟转过来:"老大,万一他在公寓里设了陷阱——"
"那你们就把我捞出来。"顾寒把笔放下,"赵铁山的摄像头今天下午到位。大伟同时监控公寓的通信记录——座机、宽带、如果有新的无线信号出现,第一时间报告。严冬跟方琳在安和路周围做一次地形勘察——所有出入口、消防通道、楼顶天台。明天之前给我一份完整的建筑图纸。"
"明白。"
顾寒正要走,大伟叫住了他。
"老大,还有个事。苏白昨晚那条'第四条路径'的消息——发送源我追到了城东工业区。但今天早上我又查了一次——那个IP节点已经不在了。他撤了。"
"从人防工程撤了?"
"对。他把城东的指挥中心关闭了。所有通信都转移到——"大伟敲了几下键盘,"转移到安和路新苑附近的基站。他没有回工业区。他回了市中心的公寓。"
顾寒停了一步。
"他在回安全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