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第二天下午到的市局。他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陈锋给他的那张旧传真。
传真纸已经发黄了。A4大小，右上角印着暗夜内部文档的水印——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一圈齿轮。正文部分是打印体：
"任务编号：C-07-04。类型：清理。目标：T-09-01、T-09-02。原因：目标接近E-15。执行人：W-03。签批人：K7。"
底部有一行手写备注，蓝色墨水，字迹工整——"按程序执行。"
顾寒把传真放在桌上，打开大伟调出来的E-12档案。E-12是之前拿到的暗夜伦理申请驳回副本——里面有一页"技术监督组·成员名单"。名单上列了七个人，K1到K7，每个代号后面跟着姓名和状态。
K1到K6的姓名栏都是化名或者空着。只有K7那一行写着——"苏正平（已故）。"
"对上了。"顾寒把E-12名单和传真并排放在一起，"K7是苏正平。C-07-04的签批人就是苏白的父亲。"
大伟凑过来看了一眼。"等等——E-12上写的是'已故'。苏正平什么时候死的？"
"大伟，你上次查到的信息——苏正平三年前去世。癌症。"
"对，三年前。公开的死亡记录。"
"但E-12档案上写的也是'已故'。这份档案是暗夜内部的——如果苏正平三年前才死，E-12档案应该标注具体时间。它只写了'已故'，没有日期。"
"说明什么？"
"说明暗夜内部对苏正平的死亡时间有模糊处理。"顾寒翻到E-12档案的另一页，"林小雨，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林小雨打开她带来的文件——赵明远的旧档案。她在里面找到了一条关于苏正平的记录。
"赵明远的档案里有一条人事备注。苏正平在2005年——也就是雨夜案结案同年——因'健康原因'从技术监督组离职。离职时间跟赵永刚翻供记录被销毁的时间只隔了三个月。"
"翻供记录销毁之后三个月，苏正平就离职了。"顾寒说。
"对。而且他离职的理由是'健康原因'——但根据大伟查到的公开记录，苏正平的癌症是在三年前才确诊的。2005年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健康问题。"
"所以他不是真的因为健康原因离职。"顾寒靠在椅背上，"翻供记录被销毁——赵永刚的案子彻底定死——然后苏正平离开了技术监督组。他不是被辞退的，是主动退出。退出之后呢？"
林小雨翻了一页。"赵明远的备注里写——苏正平离职后'转为顾问身份，继续提供技术支持'。名义上离开了，实际上还在系统里。"
"他变成了一个不在名单上的K7。"大伟说，"对外他已经走了，对内他还签批任务。"
"C-07-04就是证据。"顾寒指着传真，"苏正平2005年'离职'，但C-07-04是四年前签批的——那时候他已经'离职'了十几年。一个已经离职的人还在签批清理令，说明他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陆离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听着几个人分析，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顾寒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攥着，指节发白。
"苏白是什么时候接手的？"陆离开口了。
顾寒把苏白的职业生涯拉了一条时间线出来。
"苏正平2005年从技术监督组'离职'。2006年——苏白二十三岁——他进入了暗夜组织。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苏正平安排了自己儿子进入组织。"
"苏白进组织之后干了什么？"大伟问。
"前几年是学习期——跟在苏正平身边做技术助理。2010年左右开始独立操作，在地方层面执行小规模的行为诱导实验。2019年——赵永刚被处决十四年之后——苏白以'裂镜工作室'为平台开始系统化运作。"
"苏正平三年前去世。去世之前，苏白已经全面接手了。"严冬说。
"对。苏正平死之前把所有东西交给了苏白——K7的权限、技术监督组的签批权、E-15档案、操作手册、目标名单。苏白不是继承了一个职位——他继承了整个系统。"
顾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苏正平"，右边写"苏白"。
"苏正平在世的时候，他是签批人——坐在办公室里下命令，不亲自动手。苏白接手之后，他把签批人的职责扩展了——他不仅签批，还亲自执行。城市心灵之夜是他自己策划、自己上台、自己操作的。他爸是幕后的人，他是台上的人。"
"所以苏白比他爸更危险。"严冬说。
"对。他爸签批清理令的时候不见目标、不进现场、不留痕迹。苏白反过来——他要站在目标面前，亲眼看到效果。他从执行人变成了签批人，又从签批人变回了执行人。两个角色合在一个人身上。"
"K7不是沈墨。"陆离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平，"沈墨只是技术提供者。K7是苏正平。苏正平死了——但苏白还在用K7的权限。苏白就是K7的执行体。"
"对。"顾寒转过身来看着陆离，"苏正平死了三年。但他的签批系统还在运转——通过苏白。你追了四年，追到的签字人是苏正平。他已经死了。但他的儿子还在用他的权限做事。"
陆离的下巴绷了一下。
"你想让签批人被追责——苏正平已经死了，你没法把一个死人拉上法庭。但苏白是活着的K7执行人。他的证词可以追溯到苏正平的签名。把苏白送上法庭——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父亲签了什么、他继承了什么、他用这些权限做了什么——这才是真正的追责。"
陆离看着桌上那张传真。蓝色墨水的手写备注——"按程序执行。"苏正平的字。
"我不会杀苏白。"陆离说。
技术科安静了两秒。
"但我在他被铐上之前，"陆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让他看着他父亲签的这张纸。然后让他一字一句读出来。"
顾寒看着陆离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你会有那个机会的。"
陆离点了一下头。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技术科。
严冬看着陆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对顾寒说："你真信他？"
"信他不杀苏白？信。"
"其他的呢？"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大伟把传真拍了高清照片存档，然后把原件锁进了保险柜。顾寒回到白板前，在苏正平和苏白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线上写了两个字——"继承"。
他在白板底部又加了一行——"K7权限：签批清理令。C-07-04签批人：苏正平。当前K7执行体：苏白。"
林小雨走过来，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
"苏正平在2005年离职——紧接着赵永刚翻供记录被销毁。他离职的原因可能是内部的权力调整，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退到幕后。不管哪种——他的离开不是结束，是转型。他从'台前签批人'变成了'幕后操控者'。苏白接手之后又做了一次转型——从'幕后操控者'变成了'前台执行者'。"
"三次转型，一代人完成。"顾寒说，"苏正平搭台，苏白唱戏。"
手机震了。大伟的监控警报。
"老大——新苑公寓3栋502的座机刚拨了一次外拨。比预计的七十小时间隔提前了十四个小时。"
"提前了？"
"对。上一次是前天晚上——按七十小时算，应该在明天下午。但刚才就拨了。"
"座机被人动了？"
"没有——我检查了远程监控，座机位置没变。但拨号时间提前了——可能是因为定时设备被重新设置了。有人远程改了拨号间隔。"
"苏白改的？"
"不确定。但如果他改了间隔——说明他在关注这套公寓的状态。他可能已经知道有人进去过了。"
顾寒看了一眼白板。
"大伟，把502的摄像头画面调出来——现在。"
大伟切出画面。3栋502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但跟之前不同的是——窗帘的右下角微微翘起了一条缝。
之前那条缝不存在。
"有人在里面。"顾寒说，"窗帘被动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