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半夜接到顾寒的电话,没废话,二十分钟把旧监狱的建筑图纸发到了大伟邮箱。
"地下两层,地上三层。地下是审讯室和实验室,地上是办公区和监舍。三楼东侧有一间值班室——独立隔间,只有一道门、一扇窗。"赵铁山在电话里说,"你要进去?"
"我进去。严冬在一楼接应。"
"几个人在里面?"
"苏白一个人。"
"别小看他。"赵铁山挂了。
晚上十一点。城东旧监狱遗址。
围墙东侧有个缺口——之前拆迁时留下的,铁栏杆锈断了三根。顾寒和严冬从缺口钻进去。院子里杂草齐腰,碎砖头遍地。主楼在院子中央——灰色混凝土建筑,窗户大部分碎了,黑洞洞的。
只有三楼东侧的一扇窗户亮着灯。
大伟在围墙外的车里盯着信号监测设备。"老大,三楼有一个活跃的无线信号源——跟苏白裂镜工作室的后台登录IP一致。他在那儿。另外没检测到第二个人的信号设备。一个人。"
"严冬,你在一楼大厅等。如果十五分钟我没下来——你上来。"
"得。"严冬拔出腰间的伸缩棍,"别撑着。撑不住就喊。"
楼梯间的台阶断了好几级,踩上去咯吱响。顾寒走得不快——他不打算偷偷上去。苏白知道他会来。登录后台就是一个邀请信号。
三楼走廊比下面干净——有人最近打扫过。地面上的灰尘有脚印,只有一个人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顾寒推开门。
值班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手机摆在桌上。桌上还铺着一张地图——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三个点。
苏白坐在桌后。深色西装,白衬衫。跟城市心灵之夜那晚一样的装扮。他看到顾寒进来的时候没有起身。
"坐。"苏白说。
顾寒没坐。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三个红点——一个在城北锦绣园附近,杜晓月的住处。一个在城南和平路,方文静的单位宿舍。第三个在城中心建设路——方琳的公寓。
"你的法医朋友很聪明。"苏白说,"但你只保护了名单上的前三名。方琳——她不在你的保护范围内。"
"什么意思?"
"我在方琳住处附近设了一个触发点。不是物理炸弹——是一个声学触发装置。它会在明天凌晨三点播放一段音频。方琳听到那段音频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严重的生理应激反应。不致命。但足以让她在三周内无法正常工作。"
顾寒盯着他。
"你可以现在去拆。"苏白说,"但前提是——你坐下来听我说完。不打断我。我说完了,触发装置的位置全部告诉你。"
"说。"
苏白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在接下来的三年内,不得公开你手中的任何暗夜内部档案。E系列、韩琳胶卷、赵明远记录、继承者观察日志——全部锁起来。三年后你随意。但在这三年里——你保持沉默。"
"交换条件呢?"
"方琳永远不会进入暗夜的下一次触发名单。杜晓月、方文静也一样。你那三名A级目标——我保证不碰。"
"你拿什么保证?"
"我的信用。你在咖啡馆见过我。你知道我说话算数。"
顾寒看了他几秒。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说你的逻辑。"
苏白微微点头。"你手里的暗夜档案——如果现在公开,会发生什么?媒体会报道。公众会愤怒。然后呢?愤怒会消退。三个月之后没人记得E-15是什么。但暗夜不会消失——它会转入更深层的地下。技术监督组会换一批人,重新建立签批系统。你父亲追了十几年没追到的组织——会继续运转。"
"你觉得我公开了也没用。"
"不是没用。是时机不对。暗夜现在的组织结构正在新老交替——苏正平那一代人退了,新生代还没完全接手。你如果现在公开档案,等于逼迫暗夜加速完成权力交接。新生代会在旧人被清洗之前完成部署——你反而帮了他们。"
"你的意思是等三年——等他们交接期出问题。"
"等三年。暗夜的内部权力交接不会平稳。技术监督组的新任签批人需要时间建立信任——在这段时间里,内部会出现分裂。你等分裂出现之后再公开档案,效果是现在的三倍。"
顾寒没有回应。他在想苏白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三年。"顾寒说,"我不公开档案。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不再接触任何继承者名单上的人。包括林小雨。"
苏白看了他一会儿。"成交。"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在地图上方琳公寓的位置旁边写下了一行地址——"建设路87号·地下车库B2层·通风管道第三接口。装置在管道内壁,磁吸固定。"
"明天凌晨三点之前拆掉就行。"苏白把地图推到顾寒面前。
顾寒拿起地图看了一眼。地址写得详细,不像在编。
苏白走向门口。他路过顾寒椅子的时候,顾寒开口了。
"你知道我已经找到了K7的身份。"
苏白停了一步。
"苏正平。你父亲。C-07-04的签批人。陆离的妻女——死在他签字的那张纸上。"
苏白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微小的幅度,往上抬了不到一厘米,然后僵住了。
"你在替他完成他签批的那些清理令。"顾寒说,"你不是为了暗夜的未来在行动——你是为了完成你父亲的遗产。"
值班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苏白迈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是楼梯间的回响,最后消失了。
顾寒坐在椅子上没动。桌上是苏白留下的笔记本电脑和那张地图。他拿起来叠好放进夹克内袋。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小雨发了条消息。
"方琳的触发装置在建设路87号地下车库B2层通风管道第三接口。明天凌晨三点之前拆除。苏白已经离开了。我答应了三年不公开档案——这是目前最坏的选择里最不坏的那个。"
林小雨的回复来得很快:"三年。"
"三年。"
"你信他会遵守?"
"不信。但方琳的装置是真的。我先把人保住。"
"那苏白——"
"他走了。但不是结束。他刚才肩膀动了一下——我说到他父亲的时候。他对他父亲的情感不是单纯的继承。里面有东西他没消化掉。"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三年之内我会搞清楚。"
顾寒站起来。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没动——苏白不会蠢到把有用的东西留在电脑里。
他下到一楼。严冬靠在大厅的柱子上,伸缩棍握在手里。
"走了?"
"走了。"
"人你放走了?"
"放了。方琳那边有个声学装置——明天凌晨之前拆掉就行。地址我拿到了。"
严冬看着他。"你真答应了他三年不公开?"
"答应了。"
"大伟和赵铁山知道了得骂你。"
"让他们骂。"
两个人从主楼出来。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杂草、碎砖、月光。
顾寒走到监狱大门口的时候停了。石阶上有个东西。
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包着一本笔记本。不是新的——封面的皮革磨损了,边角发白。
顾弯腰捡起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眼封面。
上面写着两个字——"顾卫明。"
他父亲的名字。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05年12月。"
顾寒撕开塑封袋,翻开第一页。父亲的笔迹——他认得。跟家里抽屉里那些旧工作笔记一模一样。
"如果你读到这句——说明我已经离开了。"
他往下看。
"暗夜的技术监督组在2005年关闭了我在华的全部权限。但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我把一份完整的'能力进化记录'留在了钟楼的第三层夹层中。去取它。它会告诉你如何在不被反噬的前提下使用你的眼睛。"
顾寒合上笔记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市中心钟楼。他之前去过一次,在底层找到了微缩胶卷。但他只搜了底层。
第三层夹层。他没上去过。
严冬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你爸的?"
"嗯。"
"写着什么?"
"一个地址。"顾寒把笔记本装进内袋,"钟楼第三层。下次去。"
"什么时候?"
"不急。先把方琳的装置拆了。"
两个人从围墙缺口钻出来。大伟的车在路边亮着双闪。
顾寒拉开车门坐进去。大伟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大,怎么样?"
"方琳的装置明天拆。地址我给你了。另外——苏白走了。暂时不会再出现。"
"三年不公开档案的事——"
"你听到了?"
"林小雨的消息我看到了。老大,你——"
"大伟,开车。"
大伟没再说。挂挡,起步。
车开过城东工业区的时候,顾寒从内袋里把笔记本掏出来又翻了一遍。父亲的字迹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那句话他已经记住了。
"去取它。它会告诉你如何在不被反噬的前提下使用你的眼睛。"
他每次用残留信息读取之后都会头疼——从钟楼那次开始,每次触碰到高强度残留信息,太阳穴就像被人用螺丝刀往里拧。父亲的笔记里写着"不被反噬"——说明父亲知道这个问题。而且父亲有解决办法。
他把笔记本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大伟开了一段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大,睡着了?"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白刚才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声从走廊到楼梯间一共二十七步。步幅均匀,节奏没变。他听完我说他父亲那句话之后——走路的速度跟进来时一模一样。"
"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知道我在查苏正平。他不意外。"
"那他肩膀动那一下——"
"不是意外。是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