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案的收尾材料比顾寒预想的多。
光是苏白公寓里带回来的二十本笔记本,逐页扫描归档就花了大伟两天。E-12档案、韩琳胶卷索引、赵明远记录、继承者观察日志——每一份都要编号、分类、录入系统。顾寒把这些东西分成了三摞:能进局里正式档案的、只能存在技术科保险柜的、必须锁在赵铁山那里的。
第四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对最后一摞材料签字的时候,手机响了。
孙局。
"城东旧印刷厂厂房。一摊血。没有尸体。你去看一眼。"
"多大摊?"
"两平米左右。技术科的人先到了,你直接过去。"
"林小雨呢?"
"她已经在现场了。"
顾寒放下笔,拿上外套走了。
城东旧印刷厂在工业区的西南角——离旧监狱遗址大概三公里。八十年代的厂房,停产十几年了。围墙上的铁丝网锈得不成样子,大门挂着一把断了的锁。
林小雨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勘查 kit。她看到顾寒的时候没打招呼,直接往里走。
"在里面。自己看。"
厂房内部空旷。水泥地面,钢结构屋顶,几条废弃的印刷流水线靠墙摆着。地面上散落着旧纸板和碎玻璃。
厂房正中央——一摊血。
顾寒走过去蹲下来。血迹摊在地上,大约两平米。形状不规则——不是圆形,是放射状。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砸在地面上,血向四面八方溅开。
但不对。
"你看这几条。"林小雨蹲在对面,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指向血迹边缘的几条纹路,"放射状的纹路大部分是向外扩散的——这个正常。重力作用下血从高处落下,溅开的方向是向外的。但这几条——"
她指着三条细长的血痕。那三条纹路的走势跟其他纹路相反——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像是什么东西在血落地的瞬间,把一部分血滴拉了回去。
"向内的。"顾寒说。
"对。重力不可能产生向内的溅射方向。除非有外力在血滴落地的瞬间改变了它的运动方向。"
"什么样的外力?"
"不知道。不是风——厂房门窗全关着,没有气流。不是人为擦拭——纹路没有涂抹痕迹,是血自己走到那个方向去的。"
"血自己走。"
"我知道听起来很扯。但物理上就是这样——这几滴血在接触地面之后改变了运动方向。从向外变成了向内。"
顾寒看着那三条向内的纹路。血已经干涸了,暗褐色,边缘微微翘起。
"血量呢?"
"林小雨做了初步估算——大约两升半。成年人体内大概四到五升血。两升半的失血量足以致命。"
"但没有尸体。"
"没有。没有拖拽痕迹——地面上的灰尘没有被移动过。没有第二个人的足迹。没有切割痕迹、没有凶器。"
"血从哪来的?"
"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林小雨站起来,"血迹的中心有一个主落点——集中在大概三十厘米的范围内。然后从主落点向四周放射。如果是人体躺在地上流血,血迹会是浸润型的——缓慢渗透,边缘不规则但没有放射纹路。这个不是。这个是一瞬间落下来的——像有人把两升半的血从半空泼下来。"
"但没有人。"
"但没有人。"
顾寒把手放在血迹边缘旁边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启动残留信息读取——他只是感受了一下地面的温度。凉的。跟室温一致。
他收回了手。
站起来的时候,视线边缘闪了一下。
不是头晕——是视觉上的一层偏移。像是在血迹表面浮起了一层透明的旧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内容。然后消失了。
他眨了一下眼。没有再出现。
"怎么了?"林小雨问。
"没事。偏头痛。最近有点频繁。"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观察什么。
顾寒没让她继续看。他转身往厂房门口走。大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他在外面车里查信息。
"老大,厂房的产权查到了。三年前被个人买下。登记人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深圳,没有实际经营。公司法人叫陆晚舟。"
"陆晚舟。"顾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E-12档案。暗夜内部档案。高级干部分页上有一个名字——"陆晚舟·调音师·暗夜行为修正专家"。出现在E-12的旁注里,没有详细描述,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职能标注。
调音师。行为修正专家。
不是苏白那条线上的人。是暗夜技术监督组的另一条分支——专门负责"修正"已经偏离预期的执行人或目标。
"大伟,把这个法人的更多信息查一下。公司注册资料、法人身份信息、跟这家空壳公司有关联的所有银行账户。"
"得嘞。另外印刷厂周边的监控我正在调——四十八小时内的全部录像。这地方偏,摄像头不多,但厂门口马路上有一个交通探头。"
"先看那个。"
顾寒走出厂房。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刚才在血迹表面看到的那层"旧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模糊了,什么都没看清。但那种感觉不对。跟之前的残留信息读取不一样。之前是触觉信息——手掌接触物体表面时涌进来的触感。这次是视觉。他没用能力,只是看了一眼血迹,就出现了视觉层面的异常。
偏头痛在太阳穴的位置跳了两下。不严重。但频率比上周高了。
他掏出手机给孙局回了电话。
"孙局,现场我看过了。血迹约两升半,人体失血,量级致命。没有尸体、没有拖拽痕迹、没有第二人足迹。血迹形态异常——部分溅射方向与重力矛盾。初步判断不是常规凶杀现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需要等血迹的DNA比对结果——确认血是谁的。同时查厂房产权——这个厂房三年前被一个叫陆晚舟的人通过空壳公司买下了。我在查这个人。"
"陆晚舟?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正在查。"
"行。你盯着。这个案子不寻常——上面可能会派人来过问。你做好准备。"
顾寒挂了电话。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大伟在驾驶座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老大,交通探头的录像我拉到了——过去四十八小时。厂门口马路上的车流不多。但我发现一个事——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探头录到了一段异常。"
"什么异常?"
"两点十三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厂门口。车牌看不清——角度太偏。车上下来一个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到一米七五,穿深色外套,戴帽子。这个人从车上搬了一个东西下来——大小像是行李箱或者大号工具箱。进了厂房。"
"几点出来的?"
"三点四十一分。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上了车走了。"
"一个半小时。"
"对。进去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箱子没了。"
"箱子可能就是那个声学装置——不对,这是血案。"顾寒皱了下眉,"他带进去一个箱子,一个半小时后空手出来。厂房里留下了一摊血。但没有尸体。"
"箱子装的可能是血?"大伟说,"两升半的血装在容器里带进去,倒在地上,制造一个假现场?"
"有可能。但血迹的放射形态不对——如果是倒在地上的,溅射方向应该是顺着倾倒方向的。林小雨说血是从半空落下的,主落点集中在三十厘米范围内。你倒两升半的血,不可能只落在三十厘米的范围内。除非——"
"除非什么?"
顾寒没说下去。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但那种可能不常规。
"先等DNA结果。如果是人造血或者动物血,方向就完全不同了。如果是人血——比对数据库看是谁的。"
"行。我催一下。"
大伟发动车子。顾寒靠在副驾驶上,闭了一下眼。太阳穴还在跳。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扫到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映着他自己的脸。
右眼角——有一条浅淡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红色的。像是一根极细的血管在皮肤表面爆开了,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色痕迹。
他抬手揉了一下右眼角。再看镜子。
纹路没了。
"老大?"大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进灰了。"
大伟没再问。车开上了主路。
顾寒把手放下来。右眼角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摸不到凸起,看不到痕迹。但他刚才确实看到了。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城东的街道在窗外往后退。他没有在脑子里继续想那条纹路的事。
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