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钟楼。
顾寒到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钟楼的铁门上挂着市政的封条——上次他来的时候从侧门进去的,侧门的锁他当时换了一把新的,钥匙在手里。
开锁进去。一楼大厅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空旷,灰尘厚得能写字。上次他在底层找到了韩琳藏的微缩胶卷。这次他要上三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石质台阶,窄。二楼是钟楼的机械室——齿轮和旧钟摆还在原位,锈得不能动了。三楼的入口是一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钟室上方·禁止入内·1962年封。"
六十多年没人上去过。
门没有锁——锁芯锈死了。顾寒用肩膀顶了两下,门开了。
阁楼不大,大概十平米。屋顶是斜的,最高处站直了能碰到天花板。地上堆着废弃的机械零件、旧绳索、几块烂木板。灰尘比楼下还厚,脚踩上去能留下完整的脚印。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铁锈味和木头腐朽的味道。
顾寒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阁楼里扫了一圈。
父亲笔记里写的是"南侧墙壁与地板的交界处"。他走到南墙边上——墙根堆着几根旧木条和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索。他把这些东西搬开。
墙根的踢脚线有一块木板跟其他的不一样——颜色略深,边角的缝隙比周围宽。他蹲下来按了一下木板的右上角。板子翘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包裹。
包裹大概A4纸大小,厚度不到两厘米。油布发黄了但还完整——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私章,红色的印泥已经发暗,但字还能辨认:"顾卫明印"。
父亲的章。
顾寒把蜡封撕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手写册子——五十页左右,A5大小,线装。封面上的字是父亲的笔迹:
"共觉能力·使用与限制·2005年12月·顾卫明"
他翻开第一页。
"共觉能力的本质是对环境中残留电磁信息的解析。大脑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接收并解码物体表面或空间中残留的电磁信号——表现为触觉信息(阶段三)或视觉信息(阶段四)。这种能力不是超自然现象——是一种可以被科学解释的神经学功能。"
第二页开始是原理——神经信号传导路径、皮层激活区域、电磁信息在物体表面的残留机制。写得很详细,有公式有图表。父亲的字迹工整,每一个参数都标注了单位和实验条件。
顾寒没有细读原理部分。他翻到中间——一页用红笔标注的页面。
"过度使用的代价。"
"重现的本质是对环境电磁信息的解析。每一次深度重现都会消耗大脑特定区域的储备。这种储备不可再生——或者说,再生速度远低于消耗速度。当储备耗尽时,感知系统的边界会模糊——现实与重现之间的界限将被溶解。使用者将无法区分当前所见与过去所见。
补充:储备的消耗速度取决于使用强度。轻度使用(残留信息读取)的损耗可在睡眠中缓慢修复;唯有重度使用(深度重现)的损耗是累积性的,须越过阈值才会出现不可逆的边界模糊。这也解释了为何父亲多次轻度使用后仍能恢复,而深度重现会留下右眼角的血线。"
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无法区分当前所见与过去所见。
昨晚的"现实重影"——台灯的双重影像、那个不存在的开关位置——那就是边界模糊的初期表现。他的大脑在解析旧残留信息的同时,无法把它跟当前的实时视觉信号区分开。两套画面叠在了一起。
他继续往后翻。
手册的后半部分是"保护性训练方法"。父亲设计了两种手段:
第一种——呼吸控制。特定的呼吸节奏可以降低大脑皮层的过载频率。"四进四出"循环:吸气四秒,呼气四秒,为一个循环。连续完成四个循环为一组。每组结束后暂停十秒。重复三组。
第二种——感官隔离。在过度使用能力之后,用遮光眼罩和降噪耳塞完全屏蔽视觉和听觉输入,持续十五分钟。强迫大脑重置识别边界——重新校准"当前信号"和"残留信号"之间的区分标准。
顾寒合上手册。他站在阁楼里,按照手册上写的"四进四出"开始做。
吸气。一、二、三、四。
呼气。一、二、三、四。
第一组做完。太阳穴的跳动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组。吸气的时候能闻到阁楼里的铁锈味。呼气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呼吸节奏上。
第三组。做到第三个循环的时候——偏头痛开始减弱。不是消失,是从七八分降到了三四分。那种箍着脑袋的铁带感松了。
三组结束。暂停十秒。
他睁开眼。阁楼里的光线没有变化——没有重影,没有双重画面。手电筒的光柱是单一的、稳定的。
有效。
他翻到最后一页。
整页只有一段话。父亲的字迹——跟前文的工整不同,这段话的字略大一些,笔触更重。
"儿子,如果你读到这句——说明你已经开始感知到'边界模糊'了。我的时间比你多,我的储备比你少。你还有机会。这本册子里的方法能用。但你需要现在就使用它。不能等。"
顾寒盯着最后两个字。"不能等。"
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是2005年12月。十九年前。那时候父亲的感知边界已经开始模糊了——他在手册里记录了完整的保护性训练方法,说明他已经经历了反噬的阶段。但他没有足够的储备来支撑自己继续使用能力。
"我的时间比你多,我的储备比你少。"——父亲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癌症在2005年还没确诊,但他的感知系统已经开始衰退。他写这本手册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顾寒写的。
十九年前就写好了。等着顾寒有一天需要它。
顾寒把手册贴身放进夹克内袋。他在阁楼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高窗的缝隙里射进来。一束光打在他刚才取出包裹的那个凹槽位置——木板还掀着,凹槽空着,油布的碎片散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束光。
画面过渡——从他的视角移动到光束落点——异常地平滑。平滑到不像肉眼看到的真实世界。真实世界的视觉移动会有微小的跳跃和焦点调整。但他刚才的视线移动没有任何跳跃。
像是有人在帮他"处理"了画面。
他闭了一下眼。做了两组"四进四出"。
睁开。再看。光线正常了。跳跃感回来了。
他弯腰把木板放回去,踩平。转身走向阁楼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光束还在那个位置。尘埃在光里面浮动。
他没有启动任何能力。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出门,下楼。
二楼。一楼。铁门锁好。
他站在钟楼外面。早晨的空气凉,带着点潮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林小雨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
"印刷厂血迹中的溶剂残留我查到了明确来源——维多利亚造船厂的旧声学实验室仓库。陆晚舟在印刷厂使用的溶剂配方,跟1998到2000年间造船厂声学实验室备案的材料完全一致。顾寒,这个案子跟造船厂旧系统有关。可能比苏白的操作更接近暗夜的核心技术层面。"
维多利亚造船厂。
顾寒站在钟楼门口,把这条消息又听了一遍。
造船厂——暗夜在本市的早期据点之一。九十年代暗夜的技术监督组在造船厂的声学实验室里进行过第一批种子筛选测试。苏正平那一代人就是在那里起步的。
陆晚舟用了造船厂旧实验室的溶剂配方。不是仿制——是完全一致。这意味着他要么去过那个实验室,要么拿到了实验室的技术档案。
苏白走的是苏正平的路线——语言诱导、行为修正、继承者激活。陆晚舟走的是另一条线——声学环境工程。两个人用的是同一套暗夜技术体系的不同分支。
苏白走了。陆晚舟来了。
顾寒拨了林小雨的电话。
"我马上到技术科。造船厂旧声学实验室的资料你能不能调到?"
"我试试。造船厂十年前就拆了——实验室的备案资料应该在市档案馆的工业遗产卷宗里。"
"调。全部调。另外把陆晚舟的空壳公司信息也准备好——我想看他的资金流向跟造船厂有没有关联。"
"好。你多久到?"
"二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右手无意间碰了一下后视镜。镜面冰凉。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秒——没有启动读取,只是碰了一下。
但有一瞬间的触觉信息闪过——不是他的手碰镜子的触感。是另一个人碰过这个后视镜。手指很细,力度很轻。
他收回了手。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右眼角。那条血线还在。没有变长,也没有消退。
他做了一组"四进四出"。血线没变化——呼吸训练对已经出现的物理症状没有逆转作用。但偏头痛降到了两分。
他挂挡起步。车驶上主路的时候,他在心里把目前的情况理了一遍——
苏白离境,三年静默协议生效。林小雨的锚点问题暂时搁置。陆晚舟浮出水面——印刷厂血案、声学环境工程、造船厂旧实验室的配方。暗夜技术监督组的另一条分支开始活跃。
父亲的手册贴身放着。"四进四出"有效。但右眼角的血线是信号——他的储备在消耗。不可再生。
不能等。父亲十九年前就说了。
车开到市局门口的时候,大伟从里面迎出来。
"老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技术科。林小雨在吗?"
"在。等你了。还有——刚才孙局来过一趟,问印刷厂那个案子进展怎么样。我说还在查。他说上面可能要派人来。"
"派什么人?"
"没说。就说'可能有人来过问'。"
顾寒推开技术科的门。林小雨把一摞资料摆在桌上——造船厂旧声学实验室的备案文件复印件、陆晚舟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印刷厂血迹的成分分析报告。
"从哪个开始?"林小雨问。
顾寒在桌前坐下。他摸了一下右眼角——血线还在皮肤下面。
"从造船厂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