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厂的旧址在城东工业区最南边,紧挨着江堤。主体厂房十年前拆了,但地下实验室没动——当时拆迁预算不够,地下室的回填成本太高,就留着了。市档案馆的工业遗产卷宗里有一条备注:"地下声学实验室·保留原状·未开发。"
入口在主车间遗址的一块水泥板下面。顾寒和林小雨花了十分钟才找到——水泥板上的铁把手被杂草盖住了,拔掉草才能拉。
水泥板掀开,下面是一段混凝土台阶,往下延伸。空气里涌上来一股化学溶剂的味道——顾寒在印刷厂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就是这儿。"他说。
林小雨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台阶大概二十级,到底部是一条短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没锁——锁芯被锈蚀断了,推一下就开。
实验室比顾寒预想的大。大概四十平米,层高三米左右。四面墙上覆盖着老式隔音板——灰色的楔形吸声锥体,密密麻麻排列着,像蜂巢的截面。天花板上也有一层。地面上是防滑水泥,中间有一块区域颜色略深——可能是长期放置实验设备留下的痕迹。
"吸声锥体是九十年代的标准配置。"林小雨走过去摸了一下墙面,"这种材料现在早就不用了——吸声效率低,而且含有石棉成分。但在当时是最常用的消声室材料。"
"跟印刷厂的声学阻尼涂层是一个路子?"
"原理类似,但涂层是液态的——涂在任何表面上都行。吸声锥体是固定的。陆晚舟后来用涂层替代了锥体,说明他需要一个可移动的声学环境。"
顾寒环顾实验室。角落里有两个铁皮文件柜——门锈得半开着。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左边文件柜里空的。右边柜子里有东西——一本登记簿,A4大小,蓝色硬皮封面。封面上贴着标签:"材料领用登记·2000-2004·声学环境实验室。"
他翻开。
前几十页是2000年的记录——常规材料领用,吸声棉、导线、焊接剂。领用人名字换来换去,有四五个不同的人。
2001年开始,名字变少了。大部分记录都指向同一个人。
"陆晚舟·声学环境实验室·声学阻尼涂层·领用量:12升。"
下一页,两周后——"陆晚舟·声学阻尼涂层·领用量:18升。"
再下一页——"陆晚舟·声学阻尼涂层·领用量:15升。"
顾寒往后翻。2001年到2003年,陆晚舟的领用记录出现了二十多次。每次量都不小——最少十升,最多三十升。
"常规实验用量是多少?"顾寒问林小雨。
"这种阻尼涂层一般用于小范围涂装——录音室墙面、测试舱内壁。一个十平米的小室,涂一遍大概用三到五升。他一次领十二到三十升——"
"是常规用量的三倍以上。"
"对。要么他在涂一个很大的空间,要么他在反复涂同一个空间——多次涂装可以叠加吸声效果。"
顾寒继续翻。2003年之后陆晚舟的记录停了。2004年的登记簿只有零星几条——其他人的领用记录。陆晚舟的名字没再出现。
"2003年他就不在这儿了。"顾寒说。
林小雨在另一个柜子里翻到了一份文件——A4纸,打印体,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你看这个。"她把文件递过来。
项目计划摘要。日期2002年3月。
"项目名称:情绪共振环境构建。负责人:陆晚舟。项目目标:通过特定声学环境参数组合,在密闭空间中诱导受试者的可预测情绪响应。实验方案:在可控声学环境中投放特定频率的声波信号,观察受试者在不同声学参数下的情绪反应曲线,建立'环境-情绪'映射模型。"
顾寒读完,把文件放在柜子顶上。
"2002年。他在2002年就在做环境与情绪的关联研究了。"
"印刷厂的血迹——"林小雨说。
"不是命案现场。是实验现场。他在测试某种新的环境配置对人体的影响。血是实验材料——用来做声波在空间中分布的可视化。"
"但他在造船厂做的是'受试者情绪响应'实验。印刷厂那摊血不是人体失血——是用来测试声学环境的。两件事有关系吗?"
"有。他在造船厂研究的是'环境怎么影响人'。印刷厂那摊血是他在调校环境本身——先确保声波在空间中的分布是对的,再放人进去。先调环境,再做实验。"
林小雨翻了一下登记簿的最后几页。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纸张和封底之间——她摸到了一张薄纸片。
抽出来。一张便签纸,发黄了,边角有水渍。上面是手写的公式和一段备注。
公式是声学共振频率与空间体积的关系式——顾寒认出了几个变量。备注写在公式下方,字迹工整:
"共振强度与空间体积成反比。封闭空间越小,情绪放大倍数越高。"
"你看这个。"林小雨把便签递给顾寒。
顾寒看了一遍。然后他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印刷厂的厂房面积——主车间大概三百平米。
"印刷厂主车间约三百平米。按这个公式——三百平米的空间,共振强度低,情绪放大倍数也低。他选了一个大空间来测试低倍率放大。"
"为什么不直接用小空间测高倍率?"林小雨问。
"因为他在做阶段测试。先验证低倍率的环境配置是否正确——声波分布对不对、涂层效果够不够、空间几何参数准不准。低倍率测试通过了,再缩小空间提高倍率。他是按步骤来的。"
"那印刷厂不是他的第一次测试。"
"不是。他不可能第一次就选三百平米的大空间——大空间的声学控制难度更高。他之前一定在小空间里做过验证。印刷厂是他的中期测试。"
顾寒把便签收好放进内袋。他站起来,手无意间碰到了文件柜的金属门边缘。
触觉信息涌进来——不是他主动启动的。被动触发。
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2001年的实验室。灯光比现在亮。一个男人站在这排文件柜前面——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白色实验服。他的右手伸向柜子里的一个试剂架,拿出一瓶棕色玻璃瓶装的液体。动作很熟练——不需要看标签就知道是哪一瓶。
男人的侧脸——眼镜,鼻梁高,下巴尖。
陆晚舟。年轻时候的陆晚舟。
然后画面之外——他的正常视野出了问题。
实验室的墙壁在他眼前"透明"了。不是真的透明——是视网膜上叠加了一层旧影像。他看到了这面墙背后的结构——三十年前的旧钢架,跟现在的不一样。钢架的焊接点位置、横梁的间距、甚至钢架表面的锈蚀程度——都跟现在不同。
旧影像。这面墙三十年前的样子。
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消退了。墙壁恢复了正常——灰色的吸声锥体,密密麻麻。
顾寒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瞬。他做了一组"四进四出"——吸气四秒,呼气四秒。太阳穴的跳动感降了下来。
"怎么了?"林小雨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没事。碰了一下铁皮,有点凉。"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跟上次在印刷厂一样。
顾寒把文件柜关上。他往实验室门口走。
"陆晚舟在印刷厂的实验不是一次性行为。他在2002年就完成了环境与情绪的关联设计——现在他重新激活了这套设计。我们看到的血迹是实验数据之一,但实验可能已经执行了多次。"
"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排查印刷厂附近区域,过去三个月内所有有'异常血迹报告'的现场。不只是印刷厂。他可能在多个地点做过测试。"
"大伟能查到吗?"
"能。市局的接警记录里搜关键词就行——'血迹''无尸体''异常'。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城东。"
林小雨把登记簿和项目摘要装进证物袋。两个人往外走。
铁门。台阶。走廊。
走廊顶部的日光灯有一盏在闪——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林小雨走在前面,顾寒跟在后面。
灯闪了一下。
在那一闪的瞬间——顾寒的视网膜上出现了重影。
林小雨的背影前面,叠了另一个林小雨的背影。两个影像的姿态几乎一样——都在往前走,都打着手电。但前面那个重影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痕。横向的,大概三厘米长,位置在腕骨上方约两厘米处。
现实中的林小雨左手腕上没有疤痕。她的手腕是干净的。
重影来自过去。
他在看"过去的林小雨"——某个时间点的林小雨手腕上有过一道疤。但现在的没有。要么疤痕已经消退到肉眼看不见,要么那道伤是后来的事——
不对。重影是过去的残留信息。如果重影中林小雨手腕上有疤,说明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她的手腕上确实有过一道伤。现在看不到了——可能已经恢复。
灯又闪了一下。重影消失了。
顾寒的脚步停滞了不到一秒。他立刻恢复了正常步幅,跟上林小雨。
"你怎么了?"林小雨没回头,但听到了他脚步的停顿。
"鞋带松了。"
"你穿的拉链靴。"
顾寒没接话。
他们从地下室的台阶走出来。阳光落在水泥板上。顾寒把水泥板盖回去,压上铁把手。
"回技术科。让大伟查三个月内的异常血迹报告。"
"好。"林小雨走向停车的地方。
顾寒站在原地做了两组"四进四出"。右眼角的血线没有变化。但偏头痛降到了一分——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看了林小雨的背影一眼。她的左手自然垂着,手腕露在袖口外面。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上车了。大伟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老大,你让我查的事——三个月内城东区域的异常血迹报告。查到了。不止印刷厂一个。"
"几个?"
"四个。印刷厂是第四个。前面三个分别在七月、八月、九月——地点一次比一次靠近城区。最早的那个在江堤边的废弃泵站。"
"面积?"
"一个比一个大。泵站那个大概十平米。第二个是个旧车库,三十平米。第三个是个拆迁房的地下室,八十平米。印刷厂最大,三百平米。"
顾寒攥了一下方向盘。
"十、三十、八十、三百。他在逐步放大空间。"
"对。每次放大差不多两到三倍。"
"最早的泵站——周围有没有监控?"
"没有。那个地方比印刷厂还偏。"
"血迹成分呢?"
"前三个案子当时按'疑似动物血液'处理了——因为找不到尸体也没有报警人,辖区派出所登记了就归档了。没人去验血型。"
"让林小雨重新采样。四个现场的血迹全部比对。我要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血来源。"
"得嘞。我这就安排。"
顾寒挂了电话。车驶上主路。
四个现场。面积从十到三百。陆晚舟在过去四个月里做了四次声学环境测试——每次放大空间,每次验证参数。他在做规模化的准备。
他不是在做一次实验。他在建一套系统。
跟苏白一样——苏白继承了苏正平的语言诱导系统。陆晚舟在重建造船厂时代的声学环境系统。两条线,两套技术,同一个源头。
暗夜技术监督组。苏正平那一代人留下的遗产不止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