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把排查范围从城东扩大到了全市。结果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老大,不止四个。"
技术科的主屏幕上投出了一张城区地图。四个红色标记分布在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各一个。
"我按你说的关键词搜的——'血迹''无尸体''异常'。全市过去三个月的接警记录,筛出来四条。城东印刷厂是最近的,第四起。前面三起分别在七月、八月、九月。"
顾寒站在屏幕前。四张现场照片并排排列——泵站、车库、地下室、印刷厂。每张照片里的血迹形态都差不多——放射状扩散,不规则边缘。
他盯着照片的时候,视线边缘又开始浮动。不是刻意启动能力——是被动触发。四张照片的表面浮起了一层模糊的旧影像,跟当前照片重叠在一起。像是每张照片下面还垫着另一张照片,内容相似但色调偏黄。
他眨了一下眼。做了一组"四进四出"。旧影像淡了。
"时间间隔呢?"他问。
"七月十二号、八月三号、八月二十七号、十月二十一号。间隔分别是二十二天、二十四天、五十五天。"大伟顿了一下,"最后这个间隔长了——五十五天。前三次都是三周左右。"
"印刷厂之前停了将近两个月。"顾寒说,"可能是在等什么。材料到位、场地准备、或者参数调整。"
"地点分别是——城北江堤废弃泵站、城南旧车库、城西旧公共浴室、城东旧印刷厂。"大伟在地图上一个个点过去,"全是封闭空间,全废弃,全没有监控覆盖。"
"产权呢?"
大伟切到另一页。"城东印刷厂不用说了——陆晚舟的空壳公司。城西旧公共浴室——产权上一任持有人叫陆国伟。"
"陆国伟是谁?"
"陆晚舟的父亲。2008年产权转让的时候,受让方签章上写的是'陆晚舟代'。他替他爸签的。"
"他用了自己父亲名下的物业。"顾寒说。
"城北泵站是市政资产,没有私人产权记录。但泵站旁边五十米有一栋旧住宅楼——登记户主是陆国伟的配偶,也就是陆晚舟的母亲。八十年代分的房。"
"城南旧车库呢?"
"产权归属一个叫方志远的人。我查了一下——方志远2005年去世,遗产继承人是他外孙。外孙叫方凯,跟陆晚舟没有直接关联。但方凯2009年把车库租给了一个叫'周明'的人——周明的身份证号跟陆晚舟的一个已知化名一致。"
"四个现场全跟陆晚舟有联系。"林小雨说。
"对。"大伟把四条产权链并排显示在屏幕上,"不是随便找的地方。每个场地他都有前置关系——要么是自家的、要么是租的、要么是亲属的。他对这些空间的声学特性有了解。"
顾寒看着地图上四个红点。城北、城南、城西、城东——分散在四个方向,但都以城东工业区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五公里。
"林小雨,四个空间的声学参数你分析了吗?"
"分析了。"林小雨走到白板前,她之前已经把数据写好了,"四个空间的体积、墙面材质、高度比例都不一样。泵站最小,大概十平米,混凝土墙,层高两米三。旧车库三十平米,砖混结构,层高三米。旧公共浴室八十平米,贴了瓷砖,层高四米。印刷厂最大,三百平米,钢结构加水泥地面,层高六米。"
"四个空间四种类型。"顾寒说。
"对。小空间、中空间、高空间、大空间。他在测试不同环境参数对情绪共振的放大效果。泵站是高倍率小空间——声波密度大,情绪放大强。印刷厂是低倍率大空间——声波分散,放大弱。他在建立对比数据。"
"从大到小还是从小到大?"
"从小到大。先在泵站做高倍率测试——如果小空间的效果对了,放大到大空间的时候参数才能校准。他先做难的,再做容易的。"
顾寒点了一下头。陆晚舟的逻辑很清楚——先验证极端条件,再逐步放宽。这是标准的实验设计方法。
"下一次实验呢?"大伟问。
"他做了四个不同类型的空间——小、中、高、大。四种参数组合的数据都有了。"顾寒走到白板前,在四个空间类型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下一步他要么重复测试其中一种空间来验证可重复性,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不需要再测了。数据够了。他可以直接进入应用阶段。"
技术科安静了两秒。
"应用阶段是什么意思?"大伟问。
"他在造船厂2002年的项目计划里写的是'在密闭空间中诱导受试者的可预测情绪响应'。实验做完了——下一步就是找人进去。"
"找谁?"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的。"
顾寒看着白板上的数据。四个现场,四组参数,四个月的准备。陆晚舟不是在玩——他在建一套精确到每个变量都有数据支撑的声学环境系统。
"大伟,四个现场的周边监控全部调一遍。特别看印刷厂前后的——他最后一次实验是十月二十一号,距今十二天。如果他准备进入应用阶段,需要采购新的设备或材料。查他的空壳公司最近的资金流水。"
"得嘞。"
"林小雨,四个现场的血迹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四起现场的血迹全部是同一个人血来源——O型,Rh阳性。DNA比对结果跟现有数据库没有匹配。也就是说,这个血液来源者的DNA不在我们的系统里。"
"一个不在数据库里的人。两升半的血——不是一次性抽的。分多次采集。"
"对。如果每次实验用两到三升,四次就是八到十二升。成年人体内大概四到五升——他不可能从一个人身上抽这么多。要么是多个来源,要么是分很长时间慢慢采集的。"
"查一下附近的血站和医疗机构——过去半年内有没有异常的血液采购或领用记录。"
"好。"
会议散了。大伟去查监控和资金流水。林小雨收拾资料准备去血站排查。
顾寒叫住了她。
"林小雨。"
她回头。
"你手腕上有过伤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什么?"
"左手腕。有没有受过伤——割伤、划伤之类的。"
"没有。"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怎么了?"
顾寒停了一秒。"没什么。最近偏头痛重了,有时候看到的东西不太准。你注意安全。"
林小雨没动。她看着顾寒的脸——看了大概三秒。
"你刚才在会上做呼吸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她说。
"你看到了?"
"你的肩膀在动。吸气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抬起来。你以前不会这样。"
顾寒没说话。
"你刚才在走廊里也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你确认的是我吗?"
"我在确认我自己。"
林小雨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移到了他的右眼角——停了一下。
"你右眼角——"
"我知道。"
"你看了医生吗?"
"不用看医生。我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
"用眼过度。会处理的。"
林小雨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八点之前我把血站排查的结果给你。"
"好。"
她走了。技术科的门关上。
顾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在会上做"四进四出"的时候,林小雨注意到了他的肩膀动作——说明他的呼吸节奏还不够自然。父亲手册里写的是"降低大脑皮层过载频率"——但如果呼吸本身成了需要刻意控制的行为,那它反而是一种注意力消耗。
他需要把呼吸训练变成无意识的习惯。不是每次反噬出现才做——而是日常保持。
他翻开父亲的手册,找到呼吸训练那一页。重读了一遍。
"四进四出循环不应作为应急手段使用。应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持续练习——每日不少于八组。使呼吸节奏成为自主神经系统的默认模式。当呼吸节奏成为习惯后,大脑皮层的过载阈值会逐步提高——深度重现的反噬频率和强度都会降低。"
每日八组。他今天只做了三组。
他把手册合上,放进内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右眼角的血线还在——跟昨天一样,没变长也没消退。
他做了两组"四进四出"。然后拿起手机给赵铁山发了条消息。
"陆晚舟的资料你那边有吗?"
赵铁山的回复来得很快——话少,硌人:"有。不多。你要哪部分?"
"他在暗夜里的定位。E-12上写的是'调音师·行为修正专家'——这个'行为修正'具体是什么意思?"
赵铁山:"行为修正是暗夜技术监督组的一个职能分支。苏正平那条线是'种子筛选'——培养可控的未来资源。陆晚舟那条线是'修正'——对已经偏离预期的目标进行行为校准。简单说,苏正平负责造人,陆晚舟负责修人。"
"修人怎么修?"
"声学环境干预。把人放进特定参数的声学空间里,通过声波诱导情绪反应——恐惧、焦虑、信任、服从。反复暴露之后,目标的行为模式会被'修正'到暗夜预期的轨道上。"
"跟苏白的语言诱导是一个目的?"
"目的一样。手段不同。苏白用对话——一对一的行为诱导。陆晚舟用环境——不需要跟目标说话,把人放进空间里就行了。效率比苏白高得多。"
"陆晚舟现在在做什么——也是继承他父亲的遗志?"
"他父亲陆国伟是造船厂声学实验室的创始人。陆晚舟是在他父亲的实验室里长大的。他用的技术框架——情绪共振环境——是他父亲八十年代提出的理论模型。陆国伟去世之后,陆晚舟接手了全部技术资料。"
"跟苏白接手苏正平的资料一样。"
"一样。暗夜的二代都是这个模式。一代人搭框架,二代人拿框架干活。苏白拿了他爸的签批权限和语言诱导脚本。陆晚舟拿了他爸的声学环境理论和造船厂的实验数据。两条线,两套工具。
至于陆离——他虽也姓陆,却跟这陆家毫无瓜葛。他父亲死在C-07-04,是陈锋手下的受害者,为追陈锋耗了大半年,跟陆国伟这条声学线八竿子打不着。顾寒当初也疑过这层同姓,专门调过档案,确认纯属巧合。"
顾寒看着手机屏幕。赵铁山的消息停在最后一条。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陆晚舟现在可能已经完成了声学环境的实验阶段。下一步是找人进去做应用测试。如果他选中了目标——我们怎么拦?"
赵铁山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来。
"你拦不住。陆晚舟跟苏白不一样。苏白需要跟目标面对面——你能盯着。陆晚舟只需要让目标走进一个空间。目标自己走进去的——不会知道那是陷阱。你不知道他选了哪个空间、什么时候启动。你只能等他动手之后才能反应。"
"那就太晚了。"
"所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找到他的下一个实验地点。在他动手之前。"
手机屏幕暗了。顾寒把它揣回兜里。
他走回桌前,在白板上陆晚舟的四个实验现场下面写了一行字——"下一个地点:未知。窗口期:本周内。"
然后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找到他之前,他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