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把四个现场的数据做成了一张表格，投在技术科的主屏幕上。
"泵站，十平米，混凝土墙，层高两米三，混响时间约零点八秒。车库，三十平米，砖混，层高三米，混响一点二秒。公共浴室，八十平米，瓷砖墙面，层高四米，混响一点八秒。印刷厂，三百平米，钢结构加水泥，层高六米，混响二点二秒。"
顾寒站在屏幕前，盯着这组数据看了很久。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你把体积和混响时间分开看了。把它们放在一起。"
大伟重新排列了一下数据。体积从十到三百递增，混响时间从零点八到二点二递增。但放大倍数——也就是血迹异常溅射的强度——跟体积是反比的，跟混响是正比的。
"体积越大，放大倍数越低。混响越长，放大倍数越高。"顾寒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曲线，"他把体积从十推到三百——放大倍数在降。但他同时把混响从零点八推到二点二——放大倍数在升。两个变量互相抵消了一部分。所以他拿到的数据是'净放大倍数'——扣除体积衰减后的实际情绪放大效果。"
"这说明了什么？"林小雨问。
"说明他在找极限。体积越大、混响越长的空间——净放大倍数会趋近于一个上限值。印刷厂的混响是二点二秒，放大倍数还没到顶。下一次——他会选一个混响时间更长的空间，来测试最高倍率。他在靠近上限。"
"混响时间要超过二点二秒——什么空间能做到？"
"木质结构或者石质结构的封闭空间。没有吸音材料。混响时间跟空间的吸声系数成反比——吸声越弱，混响越长。印刷厂是钢结构加水泥，吸声系数已经很低了，混响二点二秒。如果换成纯木质结构——混响可以到三秒以上。"
大伟开始筛选。"中等体积——两百到四百平米。高混响——木质或石质结构，无吸音材料。本市符合条件的封闭空间……"
他敲了二十分钟键盘。中间推翻了两次筛选条件。最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结果。
"城中西华路十七号·旧歌剧厅·三层侧厅。"
"歌剧厅？"
"这个歌剧厅2019年停业，今年年初开始内部装修。三层的侧厅目前停工状态——装修队撤了，没完工。侧厅大约两百五十平米，木质地板和墙壁，原始结构没有吸音处理。我查了建筑备案——混响时间设计值三点一秒。"
三点一秒。比印刷厂多了将近一秒。
"体积两百五十——中等偏大。混响三点一——四个现场里最高的。"顾寒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声学特征完全吻合他下一阶段的目标。"
"这个歌剧厅现在有人管吗？"严冬问。
"产权归市文化局。装修期间由施工方负责场地安全。但施工方三周前撤了——合同纠纷停工。现在那里没人看。"
"没人看就等于谁都能进。"严冬站起来，"去不去看看？"
"去。"顾寒拿起外套，"严冬跟我去现场。大伟你留在技术科，监控西华路周边所有的信号频率——特别是二到三千赫兹频段。林小雨，你准备便携式声学检测设备。如果陆晚舟已经在里面布置了装置，我们需要测量实际参数。"
"我跟你们一起去？"林小雨问。
"你在对面。到了再说。"
晚上九点。西华路十七号。
旧歌剧厅是一座四层的石质建筑，外立面是灰色花岗岩。正门锁着，门上贴着装修公告。三楼的侧厅入口在建筑东侧——一扇独立的防火门，外面围了一圈蓝色铁皮围挡。
顾寒和严冬从东侧绕过去。围挡有一处松动了——底部铁皮翘起来，地面有脚印。不止一组。
"至少三趟。"严冬蹲下来看脚印，"鞋码大概四十二到四十三。步伐间距七十厘米——身高推算一米七五左右。跟造船厂实验室那段残留信息里的人影身高对得上。"
顾寒蹲在围挡边缘，手指碰了一下地面。
残留信息涌进来——没有刻意启动，被动触发。画面很淡：大约二十四小时前，同一个人站在这里。手里拎着一个箱子，大约四十乘三十乘二十厘米。他把围挡底部掀开，弯腰钻进去。箱子先递进去，人再跟上。
时间——昨晚这个时间。九点前后。
"昨晚来过。"顾寒收回手，"带了一个箱子进去。"
"箱子还在里面吗？"
"不知道。残留信息只显示他进去了，没显示他出来。"
严冬看了一眼侧厅的窗户——三楼东侧第二扇，关着，窗帘拉着。
"从正门进还是翻窗？"
"走防火门。围挡能掀开说明门没锁。"
严冬掀开围挡底部。防火门确实没锁——门框上的锁扣被拆了，用一根铁丝挂着。他拧开铁丝推门。
门里是一条走廊。没灯。顾寒打开手电筒。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侧厅的入口。
他推开门。
侧厅大概两百五十平米。长方形，层高约五米。木质地板——老式的榉木拼花，装修的时候没拆。四面墙壁也是木质的——护墙板从地面延伸到两米高，上面是石膏墙面但没刷漆，裸露的灰白色。
空间里什么都没有。空的。没有家具、没有设备、没有遮挡物。一个干净的空壳。
顾寒站在入口处听了一下。很安静——但不是死寂。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声音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延迟很明显。这个空间的混响确实很长。
"严冬，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看看。"
"注意安全。"
顾寒走到侧厅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木质墙面上扫过——护墙板表面有几处磨损，但没有新安装的设备痕迹。地板上也没有钻孔或者固定装置的痕迹。
他蹲下来看地板。有几处脚印——跟围挡外面的一致。脚印的分布路径是从入口到侧厅中央，然后沿东墙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入口。
但箱子不在了。
"他昨晚带着箱子进来，走了一圈，又带走了。"顾寒自言自语。
他在脑中模拟了这个空间的声学反射路径。声音从中央发出，首先到达最近的东墙——反弹回来约零点一秒。然后是西墙——零点三秒。天花板——零点二秒。多次反射叠加后，混响时间应该在三秒左右。
三秒的混响意味着什么？一个声音发出后，三秒钟内它都还在空间里回荡。人耳听到的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同一个声音被反复叠加——像无数个回声叠加在一起。
如果这个声音是特定频率的声波——比如二七点五千赫——三秒钟的混响会让声波在空间中的能量密度远超印刷厂。一个人站在这个空间中央，没有任何防护——他的情绪反应会被放大到极限。
"他把目标带入一个空旷的空间。"顾寒站起来，"通过布置在空间中的声学触发点来制造生理反应。血迹不是致命的——是情绪放大到极限时的生理溢出。鼻血、毛细血管破裂、应激性出血。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让人'溢出'。"
"溢出？"严冬在门口问。
"情绪在声学环境中被放大到身体承受不了的阈值——生理上就会出现应激反应。流血是其中一种。他不是要杀人——他在测试人体在极端声学情绪放大下的反应极限。"
"那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杀人不是目的。收集数据才是目的。人只是实验材料。"
顾寒从侧厅出来，关好防火门。严冬把铁丝重新挂回去。
两个人绕到歌剧厅正门。顾寒经过大厅正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正门旁边有一个旧宣传栏——玻璃框，铝合金边框，里面贴着几张发黄的海报。最上面一张是演出的——1998年的《图兰朵》。
他的目光扫过去，本来准备移开。但扫到海报右下角的时候停住了。
一行小字。印在海报设计信息的末尾。
"音效设计·陆晚舟。"
他退回一步，凑近玻璃。确认了。字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音效设计·陆晚舟。"1998年。
他1998年就在这个歌剧厅工作过。音效设计——负责剧场的声学环境。他对这个空间了如指掌。每一个角落的反射路径、每一面墙的吸声系数、每一种频率在这个空间里的表现——他全都知道。
他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声学参数合适。是因为这是他的主场。
"严冬。"
"嗯？"
"陆晚舟1998年在歌剧厅做过音效设计。这个侧厅的声学环境——是他亲手调过的。"
严冬看了一眼海报。"妈的。那他比我们更了解这个空间。"
"对。我们是在看数据。他是在看记忆。"
两个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顾寒拿出手机给大伟打电话。
"大伟，西华路旧歌剧厅确认了。陆晚舟昨晚来过——带了一个箱子进来又带走了。他还在准备阶段，装置没装。但这两天就会动手。"
"我这边监控已经部署了——西华路周边两公里内的信号频率全部覆盖。目前没有异常。"
"继续盯着。另外——调一下旧歌剧厅的建筑图纸。我要看侧厅的结构细节，特别是墙壁厚度和地板下面的空间。"
"得嘞。"
顾寒挂了电话。转向严冬。
"部署方案——你在大厅外围设观察点，能看到侧厅入口和东侧围挡。大伟在技术科监控信号。我和林小雨在侧厅对面的建筑里设临时观察室——歌剧厅对面有栋六层居民楼，五楼有窗户正对侧厅。"
"林小雨知道吗？"
"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你确定是今晚或明晚？"
"他的实验间隔十八到二十四天。从十月二十一号算起，今天是第二十天。窗口期从今天开始。"
"那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这是他工作过的歌剧厅。他等了二十多年才有机会重新使用这个空间——他不会拖。"
顾寒拨了林小雨的电话。
"明天凌晨之前到西华路。带便携式声学检测设备。歌剧厅对面居民楼五楼——我提前跟物业说好，借一间房。"
"收到。你现在的偏头痛呢？"
"还行。"
"你做了几组呼吸？"
"今天五组。"
"手册上写八组。"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做够？"
顾寒没回答这个问题。"半小时后我把居民楼的地址发给你。别走西华路正门——从后面巷子进。"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右眼角的血线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若隐若现。他做了两组"四进四出"。血线没变。
大伟的消息弹进来——"老大，歌剧厅建筑图纸拿到了。侧厅地板下面有一个高度约一点二米的检修夹层。入口在侧厅东北角的一块活动地板下面。"
一点二米高的检修夹层。人能钻进去。箱式容器也能放进去。
顾寒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前方的路。
"严冬，明天去之前先带一套微光夜视仪。侧厅地板下面有检修夹层——如果他在里面装了装置，从上面看不到。得下去看。"
"行。我仓库里有一套。"
车开过西华路口的时候，顾寒看了一眼歌剧厅的轮廓。四层石质建筑在路灯下显得灰扑扑的。三楼东侧那扇窗户还黑着。
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陆晚舟马上就要开始他最后一次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