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严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来了。一个人。从西侧巷子出来的,穿深灰色夹克。走了侧厅防火门。没带箱子。"
顾寒从侧厅后门进去的时候,手电筒关着。他在黑暗中走了大概十步,听到了前方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设备启动的电子蜂鸣。很短,两声。
他打开手电。
光柱扫过去的时候,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约五十岁,灰色短发,戴细框眼镜。深灰色夹克,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小型设备——大概巴掌大小,屏幕亮着,上面有波形曲线。设备放在地上,连着两根线,分别接到了东墙和西墙的壁脚位置。
陆晚舟。
他看到顾寒的时候没有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来,转身面对顾寒。
"你来早了。"他说。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像在跟同事打招呼,"我预计你会在下次实验中段判断出规律。但你到了。说明你的解析速度比我预计的快。"
顾寒站在他五米外。手电筒的光照着陆晚舟的脸——表情平静,没有紧张感。站姿放松,重心在两脚之间。
"你在干什么。"顾寒说。不是问句。
"最后一次校准。"陆晚舟低头看了一眼设备屏幕,"数据已经够了。四个现场的参数对比完成了。这个空间的混响是三点二秒——比我预期的还高零点一。是个好空间。"
"1998年你在这里做过音效设计。"
陆晚舟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个认可的表情。"你查到了。对。那年我二十八岁。在这里待了七个月。每天晚上等排练结束之后,我一个人在这个侧厅里测试声场分布。这个空间的声音表现——我记得每一个角落。"
"所以你选这里不是随机。"
"当然不是。声学环境工程不靠运气。靠数据。"
顾寒往前走了两步。离陆晚舟大概三米。
"你在用声学环境制造情绪溢出。四个现场——泵站、车库、浴室、印刷厂。受害者都活着。"
"活着。"陆晚舟点头,"他们只是体验了一次极限情绪。恐惧、焦虑、无力感——被放大到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然后他们离开了。带着那份体验离开。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两升半的血从人身上出来的。你管这叫没伤害?"
"那是生理溢出。不是创伤。"陆晚舟的语气没有变化,"情绪被放大到极限的时候,人体的毛细血管会破裂。鼻血、眼结膜出血、皮肤渗血——这些都是应激反应。不是外力造成的。我从来没有碰过他们。他们自己走进空间,自己体验,自己离开。"
"你把他们骗进去的。"
"我没有骗。我制造了环境。他们走进去是因为空间是开放的——废弃的泵站、没锁的车库。人好奇,就会进去。进去之后声学环境开始工作。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突然很害怕。害怕完了,流了点血,就走了。二十四小时之后症状全部消失。没有任何后遗症。"
林小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在对面居民楼的观察点。"老大,侧厅里的对话我听到了。他说'没有后遗症'——这个我没法验证。四个现场的血迹来源人我们没有找到。"
顾寒没有回应林小雨。他盯着陆晚舟。
"你收集这些数据干什么。"
陆晚舟弯腰关掉了设备的电源。屏幕暗了。
"情绪是一条波形。"他直起身来,"波形可以通过环境调音。恐惧有恐惧的频率。信任有信任的频率。服从有服从的频率。我在做的是——识别每一种情绪在特定声学环境中的最优共振频率。找到那个频率之后,我就能在任何空间里制造任何情绪。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对话。只需要环境。"
"苏白用语言诱导人。你用声学环境诱导人。"
"苏白太依赖语言了。"陆晚舟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摇了一下头,"语言有局限。它需要目标能听懂你说的话。它需要目标愿意跟你交流。它需要时间——一对一、面对面、几十分钟的对话。我没有那个局限。我把人放进空间里,环境替我说话。效率是苏白的一百倍。"
"所以你比苏白更危险。"
"我不喜欢'危险'这个词。我是一个调音师。我调的不是乐器——是人的情绪信号。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情绪波形。我的工作是找到那条波形的共振点。仅此而已。"
他拿起设备,把两根连接线收好,放进一个黑色便携包里。动作很快,手指灵活——长期的精细操作训练出来的。
顾寒没有阻止他。
"你知道我抓不了你。"陆晚舟把包拉上拉链,"你的血液检测没法证明任何人有身体损伤。我用的材料全部是合法的声学工程材料——阻尼涂层、声波发生器、频率调制器。在任何一个建材市场都能买到。没有管制品。没有违禁品。你说'情绪溢出'——法律上没有这个罪名。"
顾寒知道他说得对。
四个现场的受害者——如果有的话——没有报案。没有人在医院留下"声学伤害"的诊断记录。血迹是应激性的,不是创伤性的。在现行法律框架下,陆晚舟的行为不构成伤害罪。他甚至没有非法侵入——那些场地的产权跟他有关联。
顾寒站在侧厅后门的位置,挡住了出口。陆晚舟拎着包走过来。
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
顾寒看着陆晚舟的眼睛。十秒。没说话。
陆晚舟也看着他。对视的过程中,陆晚舟的目光慢慢移到了顾寒的右眼角。
"你的眼睛很疲惫。"他说。声音轻了,像是在做专业判断,"右眼角有一条血线。眼白边缘。不是血管破裂——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你在用太多力量解析这个世界。"
顾寒没有回应。
"等你解析不动的时候——"陆晚舟把包换到左手,"我的实验数据会对你非常有用。因为到那个时候,你也会成为一条'溢出'的情绪波形。你的感知系统过载之后,你的情绪会失控。到时候——你需要知道你自己的共振频率是多少。才能控制它。"
他侧身从顾寒旁边走过去。顾寒没有拦。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防火门开了又关上。
侧厅里只剩顾寒一个人。
设备关了。灯关了。手电也关了。黑暗。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声音从胸腔传出去,打在木质墙壁上,反弹回来。混响超过三秒——每一次心跳的回声还没消散,下一次心跳就又发出去了。叠在一起。
他闭上眼。
吸气。一、二、三、四。
呼气。一、二、三、四。
第二组。心跳的节奏开始从墙壁回音中分离出来——他能分辨出哪个是真实的心跳,哪个是回声。
第三组。分离更清晰了。心跳是心跳,回声是回声。两个信号不再混在一起。
第四组。他睁开眼。
视网膜上没有重影。
干净的。清晰的。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次。
侧厅还是黑的。但他能感觉到空间——墙壁的位置、天花板的距离、地板的纹理。全部是当前的真实信息。没有旧影像叠加。没有残留信息干扰。
他站在侧厅中央,又做了两组"四进四出"。右眼角的血线感觉不到变化——但至少视觉系统暂时恢复正常了。
他走出侧厅。后门。走廊。防火门关好。围挡恢复原位。
外面空气凉。他深吸了一口。
手机震了。林小雨的消息。时间戳显示一分钟前。
"你刚才在侧厅里站了将近三分钟。我没有听到你移动。你在里面站了那么久,是在听回声吗?"
顾寒看着屏幕。想了十几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在听自己的心跳能不能从墙壁上分出来。能分出来的时候,说明我还是我。"
发出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路边。严冬从观察点那边小跑过来。
"人走了?"
"走了。"
"不抓?"
"抓不了。没有法律依据。"
严冬骂了一声。"妈的。那就这么让他走了?"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他会再出现的。他的数据够了——但他说的'应用阶段'还没开始。他要找一个真正的人放进声学环境里做完整实验。到时候——他就有把柄了。"
"那我们等他害了人再抓?"
"不等他害人。等他准备害人的时候——预备行为本身就构成犯罪。"
严冬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他能走到那一步?"
"他一定能。他在这个侧厅里站了二十多年——从1998年到现在。他不会放弃。"
顾寒拉开车门坐进去。大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老大,陆晚舟从西侧巷子出来了。往北走了。我跟踪他的手机信号——他在西华路北段打了一辆车,往城东方向走了。车牌我拍到了。"
"跟到他的目的地就行。别惊动。"
"得嘞。"
顾寒挂了线。靠在座椅上。
右眼角的血线。陆晚舟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调音师"。他不只调声学环境。他在观察人。观察顾寒。
顾寒拿出父亲的手册,翻到呼吸训练那一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每日不少于八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把手册收好。发动车子。
"严冬,明天开始——陆晚舟的所有行踪轨迹我要日更。他去哪里、见谁、买什么——全部记录。"
"行。我安排人轮班跟。"
"注意别被反跟踪。这个人是声学专家——他对环境的感知比普通人强。"
"知道了。"
车驶上主路。顾寒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歌剧厅的轮廓——三楼东侧的窗户还是黑的。
他做了两组"四进四出"。右眼角的血线在后视镜里若隐若现。
他移开了视线。看着前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