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开始砸在树叶上。
沈令仪提着水囊蹲在溪边,手指浸入冰凉的溪水,目光却扫过对岸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那里有几根细藤被刻意弯折过,形成一个不太显眼的圈套——捕兔陷阱,手法粗糙,但足够困住一只野兔。
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对着灌木丛后方轻声道:“带我进一线天峡谷,这些银子就是你的。”
树丛后传来窸窣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脸上沾着泥,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她盯着沈令仪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沈令仪的脸,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咋知道我在那儿?”女孩声音有些哑。
“陷阱是你设的。”沈令仪将银子往前递了递,“带路,再加一块。”
女孩咽了口唾沫,伸手抓过银子,塞进怀里。“跟我来。”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土腥味。沈令仪跟着女孩钻进林子,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干燥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叫啥?”女孩边走边回头问。
“姓沈。”
“我叫苏小小。”女孩指了指前方,“一线天就在前面,那地方平时没人敢去,都说闹鬼。不过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到峡谷上头。”
沈令仪点点头。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粘稠的液体倒在路旁一块刻着箭头的石头上。液体顺着石面流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是啥?”苏小小凑过来闻了闻,“火油?”
“嗯。”沈令仪收起皮囊,“走吧。”
雨突然就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林子里瞬间白茫茫一片,视线模糊得只能看清几步内的东西。沈令仪拉着苏小小躲到一块凸出的岩壁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扁圆的铁罐。
她将铁罐抵在岩壁上,用一块石头有节奏地敲击罐底。
“铛——铛铛——铛——”
声音在峡谷岩壁间碰撞、反射、叠加,在暴雨的嘈杂声中竟形成了一种错觉,仿佛有十几个人正在不同方向移动,铁器碰撞,脚步杂乱。
苏小小瞪大眼睛:“这……”
“别出声。”沈令仪低声道,手上敲击不停。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踩到了被火油浸湿的岩石,惊叫声和滑倒声几乎同时响起。两声凄厉的惨叫从峡谷深处传来,很快被雨声吞没。
沈令仪停下敲击,拉起苏小小:“走。”
两人在暴雨中穿行,苏小小对这片林子熟得闭眼都能走,带着沈令仪七拐八绕,钻进一处隐蔽的石灰岩洞穴。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里面倒是干燥,岩壁上挂着些干枯的苔藓,地上散落着鸟粪和碎骨。
沈令仪蹲下身,用布帕小心收集那些干燥的白色鸟粪,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黄色粉末倒进去,混合均匀。
“这是要做啥?”苏小小蹲在旁边看。
“待会儿有人进来,你就躲到最里面那块石头后面,捂住口鼻。”沈令仪说着,将混合好的粉末堆在洞口内侧,用火折子点燃。
一股刺鼻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硫磺的臭味和某种诡异的甜腥。
洞外传来踩水的声音。
三个黑衣人摸进洞口,为首的那个刚喊了句“搜”,就被烟雾呛得剧烈咳嗽。烟雾在狭窄的洞穴里弥漫不散,三人眼睛很快变得通红,呼吸急促。
“你……你背后……”一个杀手突然指着同伴,声音发颤。
“什么?”
“刀!你拿刀对着我!”
“放屁!是你先拔的剑!”
混乱的吼叫声中,金属碰撞声响起。沈令仪拉着苏小小退到洞穴深处,冷眼看着那三人在烟雾中互相砍杀。鲜血溅在岩壁上,惨叫声被洞穴放大,显得格外瘆人。
苏小小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等到最后一声闷响落下,洞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濒死的呻吟。沈令仪等烟雾散了些,才走过去,从一名尚未断气的杀手腰间扯下令牌——内侍省的铜牌,背面刻着小小的“李”字。
她将令牌收好,转身对苏小小说:“该走了。”
雨势稍缓,但山体开始传来低沉的轰鸣。沈令仪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那轰鸣声的节奏,拉着苏小小朝峡谷东侧跑去。
“泥石流要来了!”苏小小脸色发白,“那边是死路!”
“不是死路。”沈令仪脚步不停,“我算过时间。”
两人冲到一处陡坡前,下方是人工开凿的泄洪渠,渠里已经积了半人高的浑浊泥水,正轰隆隆朝山下奔涌。山体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整片林子都在震动。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跳!”
两人纵身跃入水渠。冰冷的泥水瞬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力推着她们向下游飞速滑去。沈令仪死死抓着苏小小的手腕,在激流中努力保持仰面,让口鼻露出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速度渐缓。
沈令仪拖着苏小小爬上岸边,两人浑身泥浆,狼狈不堪,但总算脱离了那片正在崩塌的山林。回头望去,断魂林方向烟尘弥漫,隐约还能听见树木断裂的巨响。
苏小小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你……你到底是啥人?”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拧了拧衣摆的水,望向官道方向。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李公公浑身湿透,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车厢里空空如也,座位上只放着一张叠好的纸。他颤抖着手打开,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地形图,标注着七个红点——正是他带进林子的七名杀手的位置。
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一个时间。
最早的那个时间,是半个时辰前。最晚的,是一刻钟前。
而此刻,图上所有红点都被划上了叉。
李公公的手抖得厉害,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晕开,那些红叉像血一样化开。他猛地抬头,看向斜坡上方。
一匹黑马立在那里。
马背上的人穿着边境将领的轻甲,肩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韩拓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李公公腿一软,跌坐在泥水里。
那张被雨水浸透的地形图从他手中滑落,飘进浑浊的水洼,慢慢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