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旧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平时没人来,钥匙在档案科老王手里。
老王五十七了,再过三年退休。在档案室待了二十多年,谁要查旧资料都得找他签字。顾寒早上八点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喝热水看报纸。
"老王,我要查一个人的旧档案。陆国伟。可能跟七十到九十年代的技术档案有关。"
"干什么的?"
"声学工程师。可能跟维多利亚造船厂有关系。"
"造船厂?"老王放下报纸想了想,"造船厂那批旧档案——九十年代末移交过来一批,一直没人查过。在角落里放着。跟我来。"
档案室最里面一排铁架子,尽头堆着几个纸箱。老王指了指最下面那个:"造船厂的都在这里。你自己翻,翻完告诉我。别弄乱了顺序。"
顾寒把纸箱搬到桌上。灰尘扑了一层。纸箱上贴着标签——"维多利亚造船厂·技术档案·1970-2000·移交日期2001年3月"。
里面全是文件袋。按年份排列。顾寒从1998年的文件袋开始翻。
第一份——造船厂特殊实验室的年度运行报告。1998年度。里面提到了实验室的人员配置:"实验室主任:陆国伟。技术人员:四人。外部顾问:苏正平。"
苏正平。又出现了。
第二份——设备采购清单。1998年。声学阻尼涂层、频率发生器、吸声材料。采购人签字:陆国伟。
第三份——一份聘用协议副本。1998年1月。"声学顾问·外部聘用协议"。聘用方:维多利亚造船厂特殊实验室。受聘人:陆国伟·声学工程师。聘用期限:1998年1月至2000年12月。
协议后面附着陆国伟的个人简历。顾寒扫了一遍——
"1968-1978:市歌剧院·音效设计助理。1978-1988:市歌剧院·音效设计主管。1988-1998:维多利亚造船厂·声学实验室主任。"
在歌剧院当了二十年音效设计。然后去了造船厂。
顾寒继续翻。在协议附件的最后面,夹着一份手写的备忘录。A4纸,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
标题:"环境声学参数与人类情绪相关性的初步观察。"
日期:1998年3月。
他从头读。
"在过去的六个月中,我在造船厂特殊实验室进行了系统的声学环境测试。测试过程中观察到以下现象:当特定频率的声波在封闭空间中形成稳定共振时,处于该空间内的人体会出现可预测的情绪反应。不同频率诱发的情绪类型不同——低频(20-30kHz)倾向于诱发恐惧和不安;中频(200-500Hz)倾向于诱发焦虑;特定高频组合可诱发信任感和服从感。"
"这一现象的潜在应用价值极大。如果能够精确控制声学环境参数——包括频率、混响时间、空间体积——就有可能在密闭空间中诱导受试者的可预测情绪响应。我将这一概念定义为'情绪调音'——通过声学环境设计,使特定情绪在被观察对象体内产生共鸣放大。"
"情绪调音"。陆晚舟在歌剧厅侧厅里说的"最优共振频率"——跟这份备忘录里的"共鸣放大"完全是同一个概念。
顾寒把备忘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话,字迹比正面潦草——像是后来补写的。
"补充观察:情绪放大效果与空间混响时间呈正相关。混响越长,放大倍数越高。在造船厂实验室的条件下(混响1.2秒),放大效果约为基准值的1.5倍。如果在更高混响的环境中进行测试——例如歌剧院侧厅(混响约3秒)——放大效果可能达到基准值的4-5倍。但此推测尚未经实验验证。"
歌剧院侧厅。混响三秒。陆国伟在1998年就已经推算出了这个参数。他甚至不需要实验——他从二十年的歌剧院工作经验中就知道那个空间的声学表现。
顾寒放下备忘录,拿出手机翻到之前在歌剧厅拍的那张海报照片。
1998年《图兰朵》。他凑近屏幕看右下角的那行小字。
他之前读的是"音效设计·陆晚舟"。
但现在在手机屏幕上——放大了看——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不是"舟"。
是"伟"。
"音效设计·陆国伟。"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那天晚上在歌剧厅门口,光线暗,玻璃反光,字又小。他的右眼还有血线。他看错了。
1998年《图兰朵》的音效设计不是陆晚舟——是陆国伟。陆晚舟那年二十八岁,还没有资格独立担任歌剧厅的音效设计。他是跟着父亲在那里工作的——就像他在造船厂实验室里跟着父亲长大一样。
他选旧歌剧厅做实验场,不只是因为声学参数合适。那是他父亲工作过的地方。那里的声学环境是陆国伟调校的。陆晚舟对那个空间的熟悉——不是他自己的经验,是他父亲的。
苏白继承了苏正平的语言诱导系统。陆晚舟继承了陆国伟的声学环境系统。两条线,同一个模式。一代人搭框架,二代人拿框架干活。
但有一点不同——苏白在执行他父亲的设计时加了自己的升级。陆晚舟呢?
顾寒重新看了一遍备忘录。陆国伟写的是"初步观察"——他还停留在理论推算阶段。歌剧院侧厅的放大效果"未经实验验证"。他没来得及验证就——
手机响了。林小雨。
"你找到陆国伟的资料了?"
"找到了。1998年的聘用协议、个人简历、还有一份手写的技术备忘录。他提出了'情绪调音'的概念——跟陆晚舟在歌剧厅里说的完全一致。"
"我这边也查到一条。"林小雨的声音有点低,"陆国伟,1999年10月病故。死因是心肺衰竭。病故时间距离他完成那份备忘录大约九个月。"
九个月。
"他的研究成果被暗夜接手了。"顾寒说。
"被他的儿子接手了。"
"对。陆晚舟接手了全部技术资料——备忘录、实验数据、造船厂实验室的参数。然后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验证他父亲的理论。四个现场的实验——就是在验证陆国伟备忘录里的推算。"
"从理论到实践。他用了二十五年。"
"陆国伟没有做完的事——陆晚舟替他做完了。"
顾寒挂了电话。他把备忘录、聘用协议、简历全部装进文件袋,放进证物袋里。
然后他继续翻纸箱底部。文件袋下面还有一些散落的东西——几张旧照片、一份造船厂的内部通讯。
他拿起照片。最上面一张是造船厂实验室的合影——四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陆国伟站在最左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第二张——实验室内部。设备、仪器架、墙上的吸声锥体。陆国伟在调试一台频率发生器。
第三张在最下面。被压在纸箱底部,边角有些受潮。
顾寒把它抽出来。
照片里是一艘船的甲板。阳光很好。两个人站在甲板上,面朝镜头。左边那个——陆国伟。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笑着。
右边那个人。
顾寒的手停住了。
右边那个人——瘦高个,戴眼镜,头发偏长,穿浅灰色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江海。
暗夜种子筛选计划的技术框架设计者。1998年被暗夜清理的第一个已知目标。韩琳的同事。
陆国伟和江海。站在同一艘船的甲板上。合照。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1989年·维多利亚号·试航合影·陆国伟·江海"。
1989年。比种子筛选计划的正式启动还早六年。
两个人在1989年就认识。不只是认识——他们一起在船上工作过。维多利亚号——造船厂的船。维多利亚造船厂。
江海设计了种子筛选的技术框架。陆国伟提供了声学环境的技术基础。两个人是暗夜技术监督组最早的技术核心——比苏正平还早。
苏正平负责人员评估。江海负责技术框架。陆国伟负责声学环境。三个人构成了暗夜技术体系的最初架构。
江海1998年被清理。陆国伟1999年病故。苏正平2005年"离职"。
三个人——一个被杀,一个病死,一个退到幕后。然后他们的儿子们接手了各自的遗产。苏白拿了语言诱导。陆晚舟拿了声学环境。江海——
江海有没有后人?
顾寒看着照片上江海的脸。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江海在所有档案里都只出现于1995年到1998年之间——种子筛选计划的负责人。被清理。档案到此为止。
没有人提过江海的家庭。
顾寒把照片放进证物袋。他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
"老王。"
"嗯?"老王还在看报纸。
"这个纸箱里有没有江海的档案?造船厂的。"
"江海?"老王想了想,"名字不熟。你等等——"他翻了翻旁边的一个登记本,"造船厂移交的档案里没有单独以个人名义归档的。都在项目文件里。你说的这个人是什么职务?"
"技术框架设计者。可能在1989年到1998年间在造船厂工作过。"
"那不好查。造船厂的人事档案不在我们这里——在社保局。你要查的话得走人事调档流程。"
"行。我知道了。"
顾寒把证物袋收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拿出手机,给赵铁山发了条消息。
"江海有没有家属?"
赵铁山的回复隔了三分钟。
"有。一个女儿。江若雪。1985年生。目前在——"
顾寒盯着屏幕等下一条消息。
"目前在市歌剧院工作。行政岗位。"
市歌剧院。陆国伟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陆晚舟1998年做音效设计的地方。江海的女儿现在在那里上班。
顾寒把手机攥在手里。他站在楼梯口,做了一组"四进四出"。
右眼角的血线没变化。但太阳穴的跳动平了下来。
他上楼。推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他走到技术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缝下面有光。大伟在里面。
他推开门。大伟正对着屏幕敲键盘,看到他进来,转过头。
"老大,陆晚舟昨晚打车回城东了。目的地是和平路——他母亲名下的那套旧住宅。他进去之后没出来。我今天安排人盯着了。"
"好。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江若雪。1985年生。市歌剧院行政岗。"
"江若雪?谁?"
"江海的女儿。"
大伟愣了一下。"江海——种子筛选那个江海?"
"对。他有一个女儿。在歌剧院上班。"
"歌剧院——陆国伟工作过、陆晚舟做实验的那个歌剧院?"
"对。"
大伟转过身去敲键盘。停了几秒。
"老大——这也太巧了吧。江海的女儿在陆国伟工作过的歌剧院上班。这中间——"
"我知道。查她的全部背景。尤其是她跟陆晚舟有没有接触记录。"
"得嘞。"
顾寒在桌前坐下。他把江海和陆国伟的合照从证物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一个笑着,一个面无表情。1989年。
三十五年前。两个父亲站在一条船上。三十五年后——他们的孩子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一个成了调音师。一个在歌剧院里安静地做着行政工作。
或者——不那么安静。
大伟的键盘声在技术科里噼里啪啦响着。顾寒盯着照片上江海的脸。
江海在1998年被暗夜清理。被清理的原因是他掌握了技术框架的全部细节。但他的女儿活下来了——暗夜没有清理他的家属。
为什么?
陆离的妻女被清理了。林小雨的父亲被清理了。江海的家属——没有被清理。
区别在哪里?
顾寒把照片拿起来,凑近台灯。江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站的位置——在陆国伟的右边。身体微微侧向陆国伟。
两个人关系不浅。
大伟转过来。"老大,江若雪的基本信息查到了。1985年生,本市户籍。2007年入职市歌剧院,现任行政办公室副主任。未婚。居住地址——"
他报了一个地址。
顾寒听完地址之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城中西华路十七号附楼。"
西华路十七号。旧歌剧厅。
附楼——歌剧厅旁边的职工宿舍楼。她就住在歌剧厅旁边。
"老大?"大伟看到他的表情不对。
"先别打草惊蛇。继续查她的社交记录和通讯记录。我要知道她跟陆晚舟最近有没有联系过。"
"行。但是老大——查通讯记录需要手续。"
"走我的权限。回头补。"
大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继续敲键盘。
顾寒把照片放回证物袋。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江海·陆国伟·苏正平。三个父亲。三条线。三个孩子。苏白、陆晚舟、江若雪。"
他在"江若雪"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