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住在城南老小区,三楼。门铃坏了,顾寒敲了两下门。
"来了来了。"门里面拖着拖鞋的声音。钱老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毛笔——刚才在写东西。他看到顾寒,微微皱了下眉。
"你脸色不好。比上次来差。"
"钱老,我找您看个东西。"顾寒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旧照片,递过去。
钱老接过照片,凑到窗边的光线下看。他看了几秒,手指点了一下照片左边的人。
"陆国伟。"
"您认识?"
"见过一次。1998年。江海带我去的歌剧院。"钱老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铅笔字,"1989年·维多利亚号·试航合影。他们认识得比我想的还早。"
"江海带您去歌剧院做什么?"
钱老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慢慢坐回椅子里。他今年八十一了,动作比上次顾寒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那年秋天——10月还是11月,我记不太准了。江海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带我去听个东西。我以为是看演出。到了歌剧院他没领我进大厅,带我去了三楼侧厅。"
"侧厅。"
"对。三楼东侧那个。当时陆国伟在里面等着。江海介绍说是他老同学——在歌剧院做音效设计。然后陆国伟关上门,让我站在侧厅正中间。他说'你站一会儿,听一听'。"
"听什么?"
"什么都没说让我听。就是站着。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心慌。没来由的心慌。不是那种紧张的心慌,是从身体里面涌上来的。我说'怎么回事'。江海说'你先别动'。又过了大概一分钟,心慌消了。陆国伟在旁边拿本子记东西。"
顾寒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们在您身上做过测试。"
"当时我不知道。"钱老摇了摇头,"后来江海跟我解释了——他说他和陆国伟在做一个项目。江海提供心理评估框架,陆国伟提供声学环境方案。他们想验证一件事——能不能用声音和环境的设计来放大或者削弱特定情绪。"
"那次在侧厅里——陆国伟用声学环境放大了您的心慌感。"
"对。但很轻微。江海说那只是初步测试——验证概念可行性。他说他们还没到正式实验阶段。"
"后来呢?"
"后来江海退出了这个项目。"钱老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问过他为什么退出。他说'方向被引向了我不想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
"江海发现暗夜对陆国伟的研究感兴趣。但暗夜感兴趣的不是江海想做的方向——江海想做的是帮助心理病人调节情绪。用声学环境来辅助治疗焦虑症、抑郁症。但暗夜看上的不是治疗。暗夜看上的是反过来的——怎么用声学环境在特定目标身上制造可控的情绪高峰。"
"制造。不是治疗。"
"对。江海是想让人好起来。暗夜是想让人崩溃。"钱老看着顾寒,"江海提出终止合作。陆国伟没反对——他不是暗夜的人,他只是个声学工程师。但暗夜已经拿到了项目的核心数据。陆国伟拦不住。"
"暗夜接手数据之后——陆国伟怎么样了?"
钱老沉默了一会儿。"1999年10月。陆国伟病故。死因是心肺衰竭。他去世的时候五十一岁。之前身体一直还行——没什么大病。突然就没了。"
"您觉得他的死有问题吗?"
钱老看了顾寒一眼。"你问我觉不觉得——我觉得。但我没有证据。江海也觉得有问题。但他没来得及查。"
"因为江海自己也在1998年被清理了。"
"对。江海比陆国伟早走了一年。"钱老的声音低了下去,"陆国伟去世之后,项目资料全部被暗夜回收了。陆晚舟——陆国伟的儿子——在父亲去世之后可能接触到了那些资料。"
"陆晚舟的研究方向跟陆国伟一致?"
"一致。但更深入。陆国伟只在概念层面做了推演——情绪调音的理论框架。他没有在人身上做系统实验。陆晚舟做了。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在他父亲没走完的路上继续走。四个实验现场——泵站、车库、浴室、印刷厂——每一个都是对陆国伟理论的验证。"
顾寒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钱老,江海1998年退出合作的时候——这个项目完成了多少?"
"三分之一。心理评估框架江海搭了一半,声学环境方案陆国伟做了一半。两部分还没整合。实验只做过几次初步测试——像在侧厅对我做的那种。离正式应用差得远。"
"陆晚舟补齐了剩下的三分之二。"
"不只是补齐。"钱老拿起桌上的毛笔转了一下,"陆国伟的方案只考虑了声学环境——频率、混响、空间体积。陆晚舟加了东西。他加了'情绪触发点'的概念——在声学环境中布置特定位置的触发装置,让目标在空间中的不同位置产生不同情绪反应。这是他父亲没有的设计。"
"他比他父亲走得更远。"
"远得多。但方向是暗夜的方向——不是陆国伟原来的方向。陆国伟想用声学环境帮人。陆晚舟用声学环境控制人。暗夜在中间架了一座桥——把陆国伟的研究从治疗变成了武器。"
顾寒把照片收进文件袋。他站起来。
"钱老,谢谢。"
"别客气。"钱老也站起来,但没送他到门口。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顾寒的背影。
"小顾。"
顾寒回头。
"你最近看着累。比上次来的时候累很多。"钱老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用了太多你爸传给你的那双眼睛了。"
顾寒停了一秒。
"我知道。"
"知道就注意。"钱老的声音不高,但很实,"你爸当年也是这么一步一步把自己用空的。他最后那两年——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样。看东西的时候总像在看两层。你现在的样子跟他当年有点像。"
顾寒没有接话。他点了一下头,开门走了。
楼下。阳光有点刺眼。他做了一组"四进四出"——吸气四秒,呼气四秒。太阳穴的跳动平了一些。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上了副驾——大伟开的。
"去哪?"
"回技术科。"
大伟发动车子。顾寒从内袋里掏出父亲的手册,翻到"保护性训练"那一页。他靠着座椅,闭上眼,开始做呼吸循环。
第一组。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第二组。车经过一个路口,有人按喇叭。他的呼吸节奏没断。
第三组。红灯。车停了。他睁开眼,下意识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后视镜里映着他的脸。
右眼角。
干净了。
血线不见了。眼白边缘没有那道红色的纹路。这是今天一整天——从早上进档案室到现在——他第一次在后视镜里看到完整的自己。
他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确认了。不是重影,不是幻觉。血线确实消退了。
"四进四出"有效。不是对已出现的症状有逆转作用——而是当呼吸训练的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后,身体的自我修复机制开始起作用。父亲手册里写的"提高大脑皮层过载阈值"——阈值上去了,系统不再持续过载,已经出现的轻微损伤开始自行恢复。
绿灯亮了。大伟踩油门。
"老大,你闭眼那会儿——江若雪的信息我查到一部分了。"
"说。"
"她2007年入职歌剧院。之前的履历很干净——本市读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在外地学的行政管理。毕业后回本市,直接进了歌剧院。没有暗夜相关的任何记录。"
"她知道她父亲的事吗?"
"不好说。她出生的时候江海已经在暗夜了。1998年江海被清理的时候她十三岁。如果暗夜对家属做了标准处理流程——她应该被告知父亲是'意外身亡'或'病故'。"
"江海被清理的事她不知道。"
"大概率不知道。但她住在歌剧院附楼——陆国伟工作过的地方。陆晚舟1998年也在那儿待过。这个地理距离太近了。"
"继续查她跟陆晚舟有没有直接接触。电话记录、微信、邮件——全部。"
"行。"
车开到市局门口。顾寒下车的时候,右眼角的感觉跟早上不一样了——没有那种细微的异物感。他用手摸了一下。皮肤光滑,没有异常。
他把手册收好,进了大楼。技术科的灯亮着。林小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你脸色好了一点。"她抬头看了一眼。
"做了几组呼吸。"
"八组了?"
"今天做了六组。加上刚才车上三组——九组。"
林小雨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她把文件推过来。
"江若雪的通讯记录我拿到了。过去半年——她跟一个叫'周明'的人有过十七次通话。周明的号码跟陆晚舟的已知化名一致。"
顾寒拿起文件翻了一页。
十七次通话。最近一次在三天前。
"他们有联系。"
"有。而且不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