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把四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在技术科的声学分析台上。每台屏幕上都显示着一段音频波形。
"四个现场的录音。"她指着屏幕,"泵站旁边的交通探头有音频轨道——虽然质量很差,但能用。车库和浴室的现场勘查时,技术员开着执法记录仪进去过,录了大概四十秒的环境音。印刷厂那次我自己在现场测了一组声学数据。"
"之前没人注意过这些音频?"
"没有。案件报告里音频不作为证据使用——因为没有尸体、没有凶器、音频里也没有人声。没人会去分析一段背景噪音。"
林小雨坐下来,把四段音频导入声学分析软件。软件开始跑频谱比对。
"四段录音的录制设备不同、环境不同、时间不同。正常情况下,四段录音的频谱图应该完全不一样——每个空间的背景噪音特征不同。但我做了一个交叉比对——找四段录音中的共同频率。"
屏幕上出现了四条频谱曲线。大部分区域确实不同——高低起伏的形状各异。但在最左侧——频率最低的区间——四条曲线在同一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尖峰。
"这里。"林小雨用笔点了一下屏幕,"19.8Hz。四段录音里都有。"
"19.8Hz是什么?"
"极低频。低于人耳可识别范围——普通人听不到。但声波是客观存在的,录音设备能捕捉到。这个频率在四段录音中持续的时间不同——泵站那段最短,大概八秒。印刷厂最长,二十二秒。其他两段在中间。"
"持续八到二十二秒。"
"对。不是连续的——是间歇性的。出现几秒,停几秒,再出现几秒。像是设备在运行中被开关了多次。"
顾寒看着屏幕上的尖峰。"你跟歌剧厅那次的数据对比过吗?"
"对比了。"林小雨切换到另一个窗口。这是她在歌剧厅对面观察点用便携式声学检测设备录到的那段音频——陆晚舟在侧厅里调试设备时发出的声音。
频谱图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尖峰。19.8Hz。
"完全一致。同一个频率、同样的间歇模式、同样的功率特征。"林小雨说,"他在每一个实验场都部署了同一个发声装置。这个频率就是他的工具的指纹。"
顾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个频率的设备是什么型号?"
林小雨打开另一个文件。"我追踪了19.8Hz频率的设备特征参数——频率精度、谐波结构、功率包络曲线。匹配到一种老式超低频振动器。型号是VS-200。1980年代日本产的工业设备,用于金属结构的疲劳测试——给大型机械零件施加低频振动,观察材料在长期振动下的疲劳裂纹。"
"这种设备现在还能买到?"
"买不到了。1995年就停产了。但在暗夜的旧物资清单里——"她调出一份文件,"1998年到2000年间,暗夜技术监督组购入了六台VS-200。采购签批人——苏正平。"
"六台。"
"六台。四起案件现场各用了一台。也就是说——四台已经部署过了。还有两台下落不明。"
大伟从前面的工位探过头来。"六台VS-200——我查一下暗夜物资清单里的存放记录。"
他敲了一会儿键盘。"找到了。1998年购入的六台VS-200,存放地点标注为'造船厂声学实验室·设备间B-3'。2001年造船厂实验室关闭后,物资移交清单上这六台设备的去向栏写的是'转存·待分配'。没有后续记录。"
"也就是说——2001年之后这六台设备就从暗夜的正式台账上消失了。"顾寒说。
"对。但陆晚舟拿到了其中至少四台。"大伟说。
"他父亲陆国伟是造船厂实验室的主任。设备就在他眼皮底下。实验室关闭的时候他截留了这批设备——不算难。"
"那剩下两台呢?"
"两种可能。一,已经部署在后续实验场了——我们还没找到的地点。二,还在他手里等待部署。"顾寒看向林小雨,"19.8Hz这个频率——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
"陆国伟1998年的备忘录。我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份手写记录。他在备忘录里标注了一个参数——'情绪最佳共振起始频率'。数值就是19.8Hz。"
林小雨愣了一下。"他父亲二十多年前设定的参数——他原封不动地在用?"
"原封不动。19.8Hz不是陆晚舟自己算出来的。是陆国伟在1998年就确定了的。陆晚舟只是拿过来直接用——连数值都没改过。"
"这说明他对父亲的参数有绝对的信任。"林小雨说,"二十五年前的设定值,放到今天的实验里依然有效——说明陆国伟当年的理论推算是正确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不太一样。
前面她在做案件分析——客观、冷静、就事论事。但说到"陆国伟当年的理论推算是正确的"这一句的时候,她的语调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警惕,是——认可。学术层面的认可。
顾寒听到了这个语调变化。
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林小雨继续往下说。"19.8Hz的组合参数设计得非常精确。这个频率在声学上是一个很特殊的位置——刚好在人体内脏器官的共振频率范围内。19.8Hz的声波可以在人体内引发微弱的器官振动,这种振动会被神经系统感知为'不安'或'恐惧'的前兆信号。陆国伟能在一篇初步观察备忘录中就锁定这个频率——说明他对声学与人体反应的关联有非常深入的理解。这套参数在1998年就能达到这种精度,是很超前的水平。"
顾寒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明亮——那种看到精巧技术设计时自然会流露的学术兴趣。
"小雨。"
"嗯?"
"这套参数是用来控制人情绪的。"
林小雨停了一下。她看了顾寒一眼,像是被这句话从某种状态里拉了回来。
"我知道。"她说。语气回到了正常的案件分析模式,"我只是在说技术层面。"
"技术层面确实很精密。"顾寒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
林小雨把四段频谱图和设备参数表打印出来,整理成一份报告。她把报告递给顾寒的时候,另外递了一张单独的纸。
"这是19.8Hz频率的完整波形结构。你下次再遇到陆晚舟的工具——拿着这个波形对比一下就能确认是不是他的设备。"
顾寒接过来。A4纸,黑白打印。波形图占据了大半个页面——一系列重复的波峰和波谷,间隔均匀。
他的目光在波形图上扫过去。大部分波形是规整的——同样的频率、同样的振幅、同样的间隔,重复了几十次。
但在第三次和第四次重复之间——有一个波峰的位置偏了。
偏移量很小。大概是正常振幅的百分之二到三。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这里。"顾寒指着那个偏移的波峰,"这个偏移是什么?"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没注意到这个。"她说,"可能是设备老化导致的频率漂移。VS-200是八十年代的产品——用了二十多年,振膜和电路都会老化。老化设备在高频段容易出现短时漂移。"
"19.8Hz不算高频。"
"对,低频段漂移不太常见。但不是不可能——特别是在设备长时间连续运行之后,线圈温度升高会影响振膜的振动精度。"
"也可能是设备被调校过。"顾寒说。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调校?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它在某个时间点产生偏移?"
"我不确定。但偏移只出现了一次——后面所有的波形都恢复正常了。如果是老化导致的随机漂移,应该会出现多次、位置不固定。只出现一次、后面全部正常——更像是人为设置的。"
"人为设置一个频率偏移……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先把这张图留着。"顾寒把波形图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小雨。"
"嗯。"
"你刚才说陆国伟的参数设计'很超前'——你是不是觉得这套技术本身有价值?"
林小雨抬起头。她看着顾寒的脸,沉默了大概三秒。
"从声学工程的角度来说——有。这套参数如果用于心理治疗领域,确实可以辅助调节情绪。比如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帮助焦虑症患者降低应激反应——这个方向在学术上有研究基础。"
"但陆晚舟不是用来治疗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在说技术。不是在说人。"
"好。"顾寒没再追问。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把波形图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偏移的波峰。
偏移出现在第三次重复和第四次重复之间。如果设备的运行周期是固定的——每次启动后重复多少次波形再关闭——那么这个偏移出现的位置就是有意义的。它可能是一个标记。一个插入在正常波形中的信号。
他把纸折好收回口袋。拿出手机给大伟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VS-200振动器有没有被改装过的可能。特别是——有没有办法在正常频率输出中插入一次人为的频率偏移。"
大伟的回复来得很快:"这种老设备的电路是模拟的——不是数字控制。要插入人为偏移,得在电路里加装一个定时触发器。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拆机改装。"
"也就是说——如果这台设备被改装过,拆开外壳就能看到。"
"对。加装的触发器会在电路板上留下焊接痕迹。"
"明白。想办法搞到一台VS-200的原始电路图。下次遇到陆晚舟的设备——我拆开看。"
顾寒把手机收好。他往办公室走。路过洗手间的时候进去了。
镜子。他看着自己的脸。右眼角——干净。血线没再出现。今天的呼吸训练起了作用。
他做了两组"四进四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里的左手手腕。不是他的手。是镜面反射角度造成的错觉——他的左手腕在镜子里看起来像是有一道横向的浅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再看镜子。角度变了。手腕上的"痕迹"消失了。
是错觉。光影角度造成的错觉。
但他在造船厂实验室走廊里看到的林小雨手腕上的疤痕——那不是光影错觉。那是重影。来自过去的残留信息。
林小雨说她的手腕没有受过伤。
但重影里有。
他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回办公室。
桌上摊着之前的案件材料。他把波形图拿出来放在最上面。那个偏移的波峰在台灯下看得很清楚。
他在波形图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次与第四次之间。偏移量约2-3%。人为标记?"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林小雨对暗夜技术的态度需要持续观察。"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做了两组"四进四出"。
手机震了。赵铁山。
"陆晚舟今天下午从他母亲的住处出来了。去了城东的一个五金市场。买了一卷电缆线和两个金属盒子。我的跟人没被发现。"
"金属盒子什么规格?"
"跟鞋盒差不多大。不锈钢的。"
"可能是设备外壳。他在做新的装置。"
"要不要我把人扣了?"
"不用。让他做。我们盯着他什么时候装、装在哪里。"
"行。"
顾寒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的波形图。那个偏移的波峰像一根刺——小,但扎眼。
他把波形图折好,放进内袋。跟父亲的手册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吹进来。他关了窗。桌上的纸被吹动了一下——波形图的边角翘起来,那个偏移的波峰露在外面。
他用手把它压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