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收发室的老张头这辈子阅信无数,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年头用纸质信件投递举报材料的人不多了,但这封信看着就不一般。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收件人那一栏用打印体印着“刑侦支队办公室”。
老张头掂了掂,不重,薄薄的一片。他按照流程登记了收件时间,给刑侦支队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没人接。这会儿估计都在忙活那个印刷厂的案子。
“得嘞,我送上去吧。”老张头把信往托盘里一扔,慢悠悠地往楼上走。
……
顾寒正坐在办公桌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
右眼角的血线虽然已经擦干,但那种灼烧感还在,像是有根极细的金属丝埋在眼皮底下。他刚刚用“四进四出”呼吸法强行压下了一波现实重影,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顾队,收发室送来的,说是加急件。”一名年轻警员敲了敲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顾寒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等警员走后,他才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手指触碰到信封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带着点陈旧纸张霉味的触感传来,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残留,这证明这封信在寄出前没有被过多的人经手,也没有承载什么激烈的情感。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后,是一份复印文件。
文件抬头是一串黑体字:**暗夜内部目标标记指令**。
编号:C-07-04。
顾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C-07-04,这是那个让陆离追查了多年的代号,也是程素心、程柔母女失踪案的关联编号。
视线快速下移,文件内容很简单,列出了行动的三名关联人员。
执行人:陈锋。
确认人:沈墨。
在最后一栏,写着“初审签字”。那上面的签名墨迹很深,笔锋锐利,写着的名字是——**顾卫明**。
顾寒盯着那三个字,足足停顿了五秒钟。
顾卫明。他的父亲。
“呵。”顾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这张纸是假的。
这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去想。C-07-04行动的时间节点标注在文件右下角:2020年11月。
2020年?
那时候顾卫明已经被暗夜囚禁在龙骨底层整整十六年了。一个被锁在地下牢笼里、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囚犯,怎么可能签署一份暗夜内部的行动指令?
这种低级的伪造手段,简直是在侮辱人的智商。
但他还是把那张纸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那个签名。
笔迹确实是顾卫明的风格。尤其是那个“明”字,日字旁写得极扁,月字旁的撇捺很舒展,这是顾卫明写了半辈子的习惯。
“如果这是假的,这模仿者的水平有点太高了。”
顾寒把烟扔进烟灰缸,起身走向隔壁的技术科。
……
林小雨正戴着耳机在电脑前敲代码,屏幕上全是像心电图一样的波形图。顾寒敲门进去时,她都没听见。
顾寒走过去,手指在她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去!”林小雨吓得一激灵,摘下耳机,“顾队,进女更衣室是不是也没你这么悄无声息的?”
“这是技术科,更衣室在走廊尽头。”顾寒没心情跟她贫嘴,把那张复印纸拍在她桌上,“帮我做个笔迹比对。”
林小雨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目光在那个“顾卫明”的签名上停留了一瞬,脸色稍微正经了点:“这哪来的?老顾的签名?看着挺像啊。”
“是像。但我需要知道,是不是真像。”
顾寒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这是伪造的。2020年我爸不可能签字。但我怀疑,这模仿者的笔迹有问题。”
林小雨点点头,熟练地把文件扫进电脑,打开了她自制的笔迹分析软件。
“样本呢?”
“我爸的旧审讯记录,还有我家的旧书信,都在档案室调过来了,你直接调取电子版。”
林小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两行文字样本在屏幕上并列排开。
“跑起来。”她敲下回车。
屏幕上,两行签名被拆解成了无数个像素点,线条的弧度、起笔的力度、收笔的停顿,全部被量化成了数据。
不到一分钟,结果出来了。
林小雨指着屏幕上的对比图:“看这里。整体相似度98%。这模仿者绝对练过,甚至可能见过老顾写字时的手势。但这有一个细节——”
她把屏幕左上角放大,那是“顾”字右下角的最后一笔。
“你看这个收笔。”林小雨拿着电子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样本里,老顾所有的‘顾’字,收笔都是圆收,笔锋圆润地带回去。但这份文件里的签名,是直切。这不符合肌肉记忆。”
顾寒盯着那个细节,眼神冷了下来。
“直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种细节,只有顶级的模仿者或者专业的鉴定专家才能发现。普通人看一眼,只会觉得那就是顾卫明的字。
“还有一点。”林小雨又调出了另一个窗口,“我记得你之前让我查过苏正平那个案子的后续,我顺手把当年那份销毁赵永刚翻供记录的销毁令也做了数字化归档。”
她把那份销毁令上的假签名调了出来,和眼前的C-07-04指令签名放在一起。
“看出来了没?”林小雨问。
顾寒眯起眼。
两份签名,虽然模仿的对象不同,但在运笔的某些习惯上——比如那个极其特殊的直切收笔——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同一个模仿者。”顾寒说出了结论。
“对,同一只手。”林小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人有意思啊,当年伪造销毁令,现在又伪造行动指令。这是要把老顾往死里黑啊。”
顾寒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份相隔多年的伪造文件,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陆晚舟。
目前在本市活动,且对暗夜内部构架了如指掌,又有能力进行精密行为修正的人,只有他。
陆晚舟在印刷厂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是为了声学实验。那这份伪造的档案呢?
这份档案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陆离现在就在本市周边活动,一直在追查C-07-04的真相。如果这份档案落到陆离手里,或者有人故意透露给他……
顾寒的呼吸沉了下来。
陆晚舟很清楚他和陆离目前那种脆弱的合作关系。这种关系建立在“顾寒想查清父亲真相、陆离想抓到真凶”的交集上。
一旦陆离看到这份签名,他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顾寒的父亲就是那个初审签字人,就是害死他妻女的帮凶之一。
到那时候,陆离的枪口,会毫不犹豫地转向顾寒。
“陆晚舟想拆的,是我们之间的信任线。”顾寒站起身,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回手里,“他想让我背着这个黑锅,或者逼我为了自证而交出什么东西。”
林小雨眨了眨眼:“那你还不赶紧把这玩意儿烧了?留着过年啊?”
“不能烧。”
顾寒把文件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烧了,我就成了销毁证据的人。这份档案虽然假,但在陆离眼里,那就是‘顾寒销毁父亲罪证’的铁证。”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然后锁上。
“那现在咋办?”林小雨跟了出来,靠在门口问。
顾寒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
“留着它。等它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份伪造档案,是陆晚舟扔出来的一把刀。这把刀现在没砍到人,但只要拿好了,以后未必不能砍回去。
……
下午四点。
顾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特殊的加密通讯软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发件人显示为“L”。
内容很短:
“我听说有人往市局送了一份旧档案。内容是不是与我妻女的案子有关?”
顾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陆离的消息太灵通了。或者说,市局内部有人在盯着这件事?不,更可能是陆晚舟故意放出的风声。那个“调音师”不仅要送档案,还要确保陆离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逼着顾寒做选择。
要么隐瞒,等着陆离杀上门来;要么坦白,赌一把陆离的理智。
顾寒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隐瞒没有任何意义。陆离既然问了,就说明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这时候撒谎,就是坐实了“串谋”的嫌疑。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打下回复:
“我收到了。是一份伪造文件。上面有我父亲的名字,但我有证据证明那是模仿的。”
发完这一句,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会告诉你全部内容。明天下午,老地方见面。”
发完消息,顾寒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个“老地方”,是他们之前见面的废弃水塔。
这一次见面,恐怕不会像上次那么平静了。
右眼角的刺痛感又隐隐传来,顾寒抬手按住太阳穴,重新闭上眼,开始默念那套“四进四出”呼吸法。
既然陆晚舟想玩心理博弈,那就看看谁的刀更稳。
“顾队,赵队让你去会议室。”门外传来警员的声音,“说印刷厂那边有新动静了。”
顾寒睁开眼,那种重影感消退了不少。他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