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咖啡馆在市中心的背面,闹中取静。二楼那个半封闭的包间,那是顾寒和陆离之前碰头的老地方。
下午三点,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顾寒坐在包间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他对面的座位空着,但他没看手机,也没看窗外,只是盯着桌面上那张倒扣的A4纸。
那是那份伪造档案的复印件。原件已经被他锁进了市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顾寒耳朵里,这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力度都太熟悉了。
陆离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立着,整个人显得更瘦削了些。他没带包,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在顾寒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你看上去很累。”陆离开口第一句,不是问候,是陈述。
“昨晚没睡好。”顾寒把面前的冰美式往旁边推了推,手指按住那张复印件,推到陆离面前,“你要找的旧档案。昨天有人寄到了市局。”
陆离没有急着伸手去拿。他的目光落在顾寒的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才伸手把纸翻过来。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摩擦声,还有隔壁桌客人压低声音聊天的嗡嗡声。
陆离看得很慢。
顾寒也没催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观察陆离的表情——这个在暗夜事件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看到这个签名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陆离把复印件重新放回桌面,手指点在那个签名栏上。
“顾卫明。”陆离念出了这三个字。
“是。”顾寒坐直了身子,“C-07-04行动初审签字。这是直接把罪名扣在了我爸头上。”
“你看过原件了?”陆离抬起眼皮。
“看了。昨天收到后,我第一时间做了鉴定。”
“结论?”
“伪造。”顾寒说得很干脆,“我把我爸这么多年留下的笔迹样本都找出来了,甚至包括当年他在龙骨底层总控室留下的工作日志。这上面的签名,相似度极高,但有个致命的硬伤。”
陆离把身体微微前倾:“说。”
“收笔。”顾寒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我爸写字有个习惯,‘顾’字右下角的最后一笔,永远是圆收,笔锋带回去。这是肌肉记忆,改不了。但这上面的签名,是直切,笔锋像刀切一样断掉。那是模仿者刻意模仿时留下的多余动作——他太想模仿得像了,反而把收笔的动作做得太干净。”
陆离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那个签名,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不止是这个。”陆离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我见过你父亲的笔迹。在你救出他之后,我通过那叠旧纸看过他这几年写的东西。”
顾寒眉头动了一下。陆离调查得够深。
“这个签名,太有力了。”陆离指了指那个名字,“你父亲在龙骨底层被关了那么多年,身体机能退化得很厉害。他的字虽然骨架在,但总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生理性的疲劳感。笔画之间会有细微的断连,那是手部肌肉控制力下降的表现。”
陆离放下纸,看着顾寒:“这个模仿者,只模仿了字形,没模仿出那种病态的疲劳。这字写得太精神了,不像是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人写出来的。”
顾寒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这和他分析的结论完全一致。
“既然咱俩看法一致,这事就好办了。”顾寒说,“这东西是假的。但我没销毁,也没藏着。我想让你亲眼看看。”
陆离看着顾寒,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慢慢散去了。
“你很聪明。”陆离说,“如果你藏着掖着,或者把它销毁了,哪怕你嘴上说是假的,我心里也会打个疙瘩。现在把它摆在我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陆晚舟。”顾寒直接点了名字。
陆离眯起眼:“你确定是他?”
“市局内部能接触到这种模仿样本的人不多。梁博是一个,当年他以监督身份拿走了我爸所有的报告。但他已经在之前的行动里被清理了。剩下的,能接触到我爸手稿,又有这种模仿能力和动机的人,只有陆晚舟。”
顾寒顿了顿,继续分析:“陆晚舟是‘调音师’,他擅长的是行为修正和环境操控。但他最核心的手段,是利用信息差来制造混乱。这封信,就是他在调音。”
“他想让我们互相猜忌。”陆离冷笑了一声,“C-07-04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他利用这根刺,想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如果我怀疑是你爸签的字,那咱们之间的合作线就断了。你就孤立了。”
“他是个精算师。”顾寒叹了口气,“他在赌,赌我会为了维护我爸的名声而隐瞒这件事。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算错了什么?”
“算错了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算错了我敢不敢把这东西拿给你看。”顾寒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早就化了,苦涩的味道冲进喉咙。
陆离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更深层的问题。
“陆晚舟拆不了这条线。”陆离忽然说,语气很笃定,“他想通过伪造档案来制造裂痕,这手段太低级了。或者说,他太看轻了我们这种‘合作者’之间的默契。”
“合作者。”顾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词用得好。”
两人在包间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谁也没再说话。
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低沉的大提琴曲。这种氛围有些压抑,但并不尴尬。对于顾寒和陆离这种人来说,沉默往往比语言更有力量。
陆离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该走了。”他把那张复印件留在桌上,没拿,“这东西你留着。既然是伪造的证据,以后说不定能用它反过来咬陆晚舟一口。”
“明白。”
顾寒也站起身,那是送客的意思。
陆离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顾寒的右眼角。
那里虽然擦干净了,但隐隐约约还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顾寒。”陆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
顾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角:“没事,最近案子多,熬夜多了。”
“别骗我。”陆离打断了他,“我虽然不懂你的那个‘共觉能力’具体是什么机制,但我能看得出来,你在承受某种代价。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看多了,眼睛是会坏的。”
顾寒沉默了。他没料到陆离观察得这么细致。
“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你分担一些‘看见’的东西——我在。”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能看见的东西不多,虽然不如你那么直观,但比普通人多一些。至少,我的脑子还能扛得住。”
顾寒看着陆离那张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脸。
这算是一种承诺吗?
“谢了。”顾寒声音有些哑,“记住你的话了。真扛不住的时候,我会找你。”
陆离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包间里只剩下顾寒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留着的复印件。陆离留下的那句“我在”,还在他耳边回响。
顾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他能感觉到右眼角那种灼烧感还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里钻出来。陆晚舟说得没错,这能力的反噬,确实像是一种溢出的情绪波形。
“分担……”
顾寒苦笑了一下。
有些东西,别人分担不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小雨的号码。
“喂?顾队?搞定了?”电话那头传来林小雨咬着苹果的含糊声音。
“搞定了。”顾寒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小雨,帮我查个东西。”
“查啥?”
“1998年到1999年之间,陆国伟和江海联合实验期间,所有的设备采购清单。特别是那两台失踪的VS-200振动器,我要它们最后一次出现的维护记录。”
“行嘞,等着。”林小雨咔嚓又咬了一口苹果,“不过顾队,这单子可是要加钱的——啊呸,加鸡腿的。”
“回头请你吃烧烤。”
顾寒挂断电话,把那张复印件折叠起来,塞进上衣内袋。
现在信任线保住了,陆晚舟的招数也拆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主动出击了。
“陆晚舟,咱们看看谁先失声。”
顾寒低声自语了一句,推开包间的门,大步走向楼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