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走廊里的冷气开得有点足,顾寒把警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他刚从技术科出来,正准备回自己办公室补一下午的案卷,路过刑侦支队大队长的办公室时,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张那特有的、带着点烟嗓的声线。
“这玩意儿看着是个信号发射器,参数也就是个民用级别的。”老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话本身有点不对劲。
顾寒没直接推门进去,他背靠着墙,站在门边的一块盲区里。这位置是他在审讯室跟那些老油条学的,专门用来听墙根——或者说,用来获取“非正式信息”。
“张队,这设备虽然看着简陋,但这频率波段挺怪的。”说话的是队里的新人小赵,语气挺较真,“技术科那边初步看了一眼,说这有点像那种老式的工业振动传导器,虽然核心部件被拆了,但这底子还在。按照流程,得移交技侦追查来源啊。”
顾寒微微皱眉。工业振动传导器?这词儿最近太敏感了。陆晚舟用的那套VS-200系统,虽然说是超低频振动器,但原理上确实有重合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行了。”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多大点事儿。现在的年轻人,看见个收音机都恨不得查出个特务网来。这东西就是个拼装货,来源估计是哪个电子垃圾回收站。先放一放,别什么鸡毛蒜皮都往技侦查送,人家正经案子都忙不过来。”
“可是张队……”
“没什么可是。先搁柜子里,等我有空了再细看。去吧。”
“得嘞,听您的。”小赵似乎有点无奈,脚步声往门口走来。
顾寒眼神一凝,迅速调整姿势,假装刚路过,大步走过门口。
小赵正好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一抬头看见顾寒:“哎,顾队!您也在啊。”
“嗯,刚开完会。”顾寒随意应了一句,眼神往屋里扫了一眼。
老张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盯着桌面上的一摞文件看。那神情,看着挺正常,就是个被杂事烦透了的刑侦老警察。
但顾寒心里那个警铃响了。
老张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出了名的“洁癖狂”。凡是有可能涉及到违禁设备、不明信号的案子,他以前的处理风格只有四个字:穷追猛打。尤其是涉及到技术流的玩意儿,他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先放一放”?这词儿绝不该从老张嘴里吐出来,尤其是面对一个“频率波段挺怪”的设备。
顾寒没停留,点了点头就往自己办公室走。
一进门,他反手锁了门,直接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科大伟的分机。
“我是顾寒。帮我查个事儿。”
“顾哥您说,是要查那个印刷厂的音频残留,还是……”
“都不是。刚才小赵拿进去给张队看的那份关于‘非法持有信号发射器’的案子,备案号是多少?”
电话那头大伟愣了一下:“哦,那个啊,刚录进去没多久,是个简易程序。编号是2024-J-095。怎么了?这还有问题?”
“帮我调一下那个设备的初步鉴定报告,特别是来源那一栏。”顾寒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电脑上的内部系统。
“行,稍等啊……我这儿刚整理了一半。”大伟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找到了。设备来源……是个注销了的老公司,叫‘宏达电子配件’。注册地址是……哎,这地址有点眼熟啊。”
顾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念。”
“东城区,老工业区,振兴路12号。”大伟念完,嘀咕了一句,“这地儿现在都拆得差不多了吧。”
顾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振兴路12号。
他在林小雨整理的那份陆国伟生平履历里见过这个地址。1995年,陆国伟在成立声学实验室之前,曾经短暂租用过一间厂房做临时仓库,那个地址,正是振兴路12号。
一个1995年就被废弃的地址,出现在2024年的一个简易案件里,而且涉案设备还是个“类似振动传导器”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老张的态度。
“知道了。你把那个设备的照片发我手机上。”顾寒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一张模糊的照片发了过来。那是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金属盒子,外接了几根乱七八糟的电线,看着确实像个破烂。
但顾寒盯着那个金属盒子的内胆结构,右眼角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能力在不经意间发动了。
在那堆废铁的表象之下,顾寒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灰色的线条残留。那不是普通废弃金属的锈迹,而是一种被刻意打磨过的、用于固定某种核心组件的卡槽。
那个卡槽的尺寸,正好能容纳VS-200振动器的核心线圈。
这根本不是什么拼装货。这就是一个被拆解了的、用于掩盖真实用途的暗夜流设备。或者说,它是陆晚舟扔出来的诱饵。
老张没看出来?
不可能。
老张以前在特警队待过,对这类改装设备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他怎么可能把一个有着暗夜背景的设备说成是“电子垃圾”?
顾寒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U5行动。老张在那次行动中受了重伤,昏迷了整整一周。醒来之后,医生说脑部有些许淤血,但恢复得不错。
当时大家都以为那是伤势的后遗症。
但现在,一种更坏的猜测在顾寒心里冒了出来。
暗夜的技术里,有一种心理植入手段。苏白擅长语言诱导,陆晚舟擅长行为修正,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老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有人对他做了什么?
“心理暗桩。”
顾寒低声念出了这四个字。
如果老张被植入了某种指令,比如“在接触到特定暗夜设备或信息时,进行判断降级或方向误导”,那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老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当那个带着特定频率特征的设备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脑子里的那个“开关”被触动了,潜意识强行修改了他的判断逻辑。
“严格追查”变成了“先放一放”。
这不是老张的本意,这是那个暗桩在起作用。
顾寒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这本子不记案情,只记他私人的观察记录。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日期:2024.10.27*
*对象:张建国(老张)*
*事件:处理案件2024-J-095(非法持有信号发射器)。*
*异常表现:对明显具备暗夜技术特征的设备做出“轻判”处理,阻止移交技侦。*
*分析:设备来源关联陆国伟旧地址。老张反应与过往行事风格严重冲突。*
*备注:U5行动后首次显著异常。疑似心理暗桩初次微弱激活。*
写完这几行字,顾寒盯着那个“激活”看了半天。
如果是真的,那老张现在就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他就在市局的核心位置,每天经手大量案件。
如果下次涉及到更关键的线索呢?如果他不仅仅是“放一放”,而是“销毁”或者是“泄露”呢?
顾寒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锁回抽屉深处。
他没有立刻去找老张摊牌,也没有叫停那个案子。现在的证据太单薄,仅仅是一个判断上的偏差,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甚至可能只是老张那天心情不好,或者是真的老眼昏花漏看了。
要再看看。
……
下午四点多,顾寒去茶水间倒水。
老张正站在饮水机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顾寒进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小顾啊,听说你最近在跟那个印刷厂的案子?怎么样,有点眉目没?”老张问得很随意,神态自若,完全看不出上午才做了一个违心的决定。
顾寒一边接水,一边摇了摇头:“还在摸排。那地方太邪乎了,一点指纹都没留下。”
“嗨,现在的罪犯啊,手段越来越高了。咱们这帮老骨头是跟不上咯。”老张叹了口气,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对了,上午那个小案子,我让人先压下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看见个破烂都当雷管查。咱们警力这么紧张,得用在刀刃上,你说是不?”
顾寒关上饮水机,提起水杯,看着老张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带着几分疲惫,看不出任何被操控的痕迹。
“张队说得对。”顾寒笑了笑,“您是老资格了,看事儿准。那我就先忙去了。”
“去吧去吧,别累坏了。”老张摆摆手,转身出了茶水间。
顾寒站在原地,看着老张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没把那个“振兴路12号”的关联说出来。
如果是以前的老张,顾寒会第一时间把这个线索告诉他。但现在,在确认那个暗桩到底是被动触发还是主动控制之前,他必须守口如瓶。
这不仅仅是怀疑,更是保护。如果老张真的是无辜被植入,那过早的揭穿可能会让他陷入巨大的恐慌,反而激活更深层的指令。
回到办公室,顾寒把那个黑色笔记本又拿出来,在之前的记录下面补了一句话:
*激活条件推测:可能与“暗夜设备/特定信息流”的识别输入有关。非外部信号控制,而是信息输入后的潜意识判断偏移。*
*暂不干预。保持观察。*
顾寒合上笔盖,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市局大楼对面的街区亮起了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亮了。是一条来自林小雨的微信。
“顾队,那个音频波形图里的偏移点,我好像有点新发现了。你能不能来一趟技术科?这事儿……有点玄。”
顾寒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马上到。”
他起身,抓起警服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