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封闭分析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那台高性能主机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桌上的外卖盒子已经空了,只剩几个烟蒂堆在易拉罐旁边。顾寒和林小雨已经在那张波形图前耗了整整两个小时。
“把这十六个点标出来。”
顾寒指着屏幕上那条如同心电图般波动的绿色线条。那是19.8Hz的主频率,但在平滑的曲线底部,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锯齿状凹陷。
林小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十六个红色的光标点,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那些不自然的凹陷处。
“好了。”林小雨揉了揉酸胀的眼角,“这十六个点的偏移值我都提出来了。说实话,顾队,这种偏移对于机械震动来说毫无意义。它既不会增强共振,也不会改变情绪诱导的效果,反而增加了设备的负载。从工程学角度看,这是……多余的噪音。”
“在陆晚舟那里,没有多余的噪音。”顾寒盯着那十六个红点,眼神专注,“把陆晚舟的签名样本调出来。”
“什么?”林小雨愣了一下,“签名?你要干嘛?”
“做叠加比对。”顾寒简短地说,“把他所有出现过的签名笔迹数字化,然后压在这个波形图上。”
林小雨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照做了。她在数据库里调出了陆晚舟在几次接触中留下的笔迹样本——包括那份伪造档案上的模仿签名,以及之前顾寒从旧歌剧院带回来的手写便签。
屏幕上,陆晚舟那棱角分明的字迹被转化成了灰色的线条轮廓。
“把字迹缩放,对应横轴的时间节点。”
林小雨操作鼠标,将“陆晚舟”三个字的灰色线条,缓缓移动到了那十六个红点上方。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红色的波形偏移点,竟然奇迹般地卡进了灰色字迹的笔画转折处。
起笔的顿挫,对应着第一个波峰的塌陷。
“晚”字那一撇的收笔,精准地切过第五和第六个红点。
“舟”字最后的那一钩,几乎完美重合了末尾三个连续的低频抖动。
“我去……”林小雨手里握着的鼠标差点没拿稳,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嘴巴微张,“这……这也太扯了吧?这怎么可能?”
顾寒看着屏幕上那个如同鬼斧神工般的重合图案,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这就是他的声学水印。”
顾寒的声音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他在19.8Hz的主频里,用频率偏移的方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变种的频率调制。只有用特定的解码方式,把时间轴拉开,把幅度放大,才能看见这几个字。”
林小雨盯着屏幕上那个由红点组成的“陆晚舟”,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学术性的痴迷:“这设计……太精妙了。他利用了人耳的听觉盲区,把签名藏在根本听不见的频率褶皱里。这不是普通的技术人员能做出来的,这简直就是……艺术。”
说到“艺术”这个词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顾寒转过头,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两秒。
林小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波形图,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这种编码方式,就像是把墨水滴进水里,让它自然扩散。如果不特意见到这些红点,谁会发现这里面藏着字?他把自己的名字烙印在每一个实验场的空气里,这种占有欲……真是变态又迷人。”
顾寒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用这个水印来标记每一个实验场。”顾寒开口,打断了林小雨的思绪,“即使实验设备被拆除,现场被清理,甚至是像陈欣那样的参与者根本不承认受害——只要有人检测到那个频率信号上的偏移模式,就能确认这个现场是他陆晚舟的手笔。”
“他不销毁水印,因为他想让自己的‘作品’被识别出来。”顾寒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黑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这是他的自信,也是他的破绽。这水印就是他的作案签名,以后这就是定罪的铁证。”
林小雨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过火,赶紧收敛了笑容,推了推眼镜:“咳,我是说,从技术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个天才的设计。这比普通的指纹或者DNA难搞多了,因为这是写在空气里的。”
顾寒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一、19.8Hz偏移模式=陆晚舟的声学签名。已确证。可作为确认其涉案现场的客观物证。*
写完这一行,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顿。
刚才林小雨那句“变态又迷人”,还有那眼神。
顾寒低下头,在第二行写下了另一句话,字迹很轻:
*二、小雨对暗夜声学技术的理解速度超出正常范围。对技术本身的欣赏大于对其危害的警惕。需持续观察。*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上衣内袋。
“行了,今晚到这。”顾寒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半,“把这些数据做个备份,锁进物理隔离柜。这玩意儿要是泄露出去,那就是犯罪教科书。”
“明白。”林小雨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放心吧,钥匙只有我有。别人想看也看不了。”
顾寒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凌晨的市局大楼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正背对着这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似乎刚从饮水机那边接完水。
“老张?”
顾寒喊了一声。
那人影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果然是老张。他还穿着白天的制服,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发灰。
“哟,小顾啊。”老张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或者熬久了,“这么晚还不走?这又是折腾什么大案子呢?”
“刚做完一个声学分析。”顾寒随口回了一句,“那个印刷厂案子的后续。您这是?”
“嗨,我也没走,值班室那床太硬,睡不着,起来接点水润润嗓子。”老张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两人的距离只有五六米。
顾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老张在说话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抬起来想去摸口袋里的烟,但在手刚抬到胸口的位置时,突然停住了。紧接着,他转身往值班室走。
那个转身的动作,幅度很小。
正常人的转身,是以脚跟为轴,带动腰肩,会有一个自然的摆动幅度。但老张刚才那个转身,腰以上的部位几乎没动,只有腿在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转了个向。
就像是一个担心动作太大会扯动伤口的人,或者是一个……刻意想要减少动作输出的人。
顾寒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心理暗桩”的推测。
减少动作输出,降低存在感,这也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
“早点歇着吧,小伙子别把身体熬坏了。”老张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那手势也很僵硬,只是手指动了动。
“您也早点休息。”
顾寒目送老张走进值班室,门关上的瞬间,他那种被监视感才消失。
他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个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老张的异常,陆晚舟的声学签名,林小雨的态度。
这一晚上,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拢,但那个方向,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市局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冷,直接灌进了领口,让他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除了骚扰电话,没人会发消息。
顾寒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熟悉的、无法追踪的加密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位置共享。
顾寒点开,地图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坐标点。
坐标位置显示:城西·废弃防空洞·B区入口。
紧接着,下面跳出了第二行字:
“你找到了我的签名。那你也应该来找这张签名的原稿。1998年,你父亲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就是在这个防空洞里。”
顾寒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紧紧攥住手机。
1998年。
父亲,陆国伟,江海。
还有陆晚舟。
所有的线,终于要在那个防空洞里收头了。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汽车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