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老工业区早就成了半荒地，野草从柏油路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轮台还高。顾寒把车停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围墙外面，熄了火，手枪检查了一遍，插进腰后的枪套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坐标点就在这下面。
陆晚舟给的地点很准，准得让人心里发毛。
顾寒推开车门，一股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儿扑面而来。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紧了紧风衣领口，绕过围墙，顺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里走。
没走两百米，那个入口就露出来了。
那是一个典型的六十年代防空洞入口，水泥浇筑的门柱像两个沉默的哨兵，上面原本刷着的大红字标语已经斑驳得只剩下几个偏旁部首。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但其中一扇的把手位置，挂着一把看起来很新的断头锁。
锁芯是被专业工具撬开的，切口平整。
顾寒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戴上手套，蹲下身看了看那把锁。
“锁舌还有油。”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不是废锈，是刚打开不久的痕迹。
陆晚舟来过，或者就在里面。
他站起身，单手按住铁门，用力一推。
“吱嘎——”
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地里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尖锐的哭叫。铁门开了半扇，黑洞洞的入口像张开的大嘴，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股阴冷的风往外灌。
顾寒打开战术手电，光柱切开了里面的黑暗。
这地方很大，进深目测得有二十米。光柱扫过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有一串清晰的脚印，延伸进去。
那是陆晚舟的脚印，鞋底花纹很特殊。
顾寒顺着脚印走进去。刚进铁门，他在门内侧的墙壁上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稍微平整点的混凝土面，上面有用粉笔写的一行字。
粉笔灰已经渗进墙皮里了，那是时间的痕迹。
“1998.9.12·初步评估·声学环境适应性——顾卫明。”
顾寒盯着那个名字。
那是父亲的笔迹。和他在档案里看过无数次的那种瘦金体一模一样，只是这时候父亲的字还没后来那么抖，显得更有力一些。
“1998年……”顾寒眯起眼。
那时候父亲还在暗夜，而且是在陆国伟提出“情绪调音”概念之后，江海被清理之前。
陆国伟的研究是1998年3月出的备忘录，父亲是9月来的这里。时间对得上。父亲是在陆国伟之后，介入了这个项目的评估。
“原来你也来过这儿。”
顾寒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粗糙感。
这里没有残留太强的情绪波动，毕竟时间太久了，就像一层薄灰，稍微一吹就散了。
他继续往里走。走了大概十米，前面的通道分了岔。
三道拱门并列排在面前，分别通往西南、正西和西北。
A通道，B通道，C通道。
顾寒站在三岔口，光柱分别往三条通道里扫了扫。里面都没什么区别，全是水泥墙，地面都有积水。
选哪条？
他关了手电，站在黑暗里，闭上眼。
右眼角那股熟悉的刺痛感慢慢爬了上来，像是有根针在眼皮底下走。他调整呼吸，开始用“四进四出”的节奏控制心跳。
当视觉再次恢复时，眼前的黑暗变了样。
现实重影开始重叠。
他看到了一段灰白色的、带着颗粒感的画面，像是老电影一样浮现在空气中。
那是1998年的画面。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男人站在他现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那是年轻了二十六岁的顾卫明。
画面里的顾卫明低着头，似乎在看着地面，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中间那条正西向的通道。
没有犹豫，他迈步走了进去。
顾寒睁开眼，那种幻象瞬间消散，只剩下眼角微微的湿润。
“中间。”
他重新打开手电，走进了正西向的B通道。
这条通道长约三十米，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墙壁上挂着水珠。顾寒走得并不快，他的手指一直贴着左边的墙壁。
他在读墙。
这种深度的残留信息需要极强的专注力。每读一段，他脑子里的血管就突突直跳。
在通道中段的位置，手指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
画面再次袭来。
还是父亲。他正停在这里，手里拿着笔，在那本册子上快速写着什么。
“频率反射……墙体硬度……不符合标准……”
顾寒听到了父亲当年的低语，声音很轻，带着点急躁。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那是在父亲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
顾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松松垮垮的。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像个幽灵。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那种走路时重心略微后压的习惯……
顾寒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陆晚舟。”
不，或者是年轻时的陆晚舟。
1998年，陆晚舟应该还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他跟着父亲来到了这里。他是作为助手，还是作为监视者？
画面里的父亲突然停下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衣人也停下了。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父亲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种诡异的默契感，让顾寒背脊发凉。这不仅仅是工作关系，这更像是一种……驯化。
顾寒猛地把手从墙上拿开，大口喘了口气。
右眼角的血线终于还是渗出来了一点，他用手背抹掉，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
门上方的混凝土拱梁上，刻着一行阴文，被灰尘填满了，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顾寒把光打上去。
“情绪增幅测试舱·E-1号。”
就是这儿了。
顾寒伸手握住门把手，那是一种冰凉的、带着油腻感的金属触感。
他用力压了下去。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受潮的混凝土、生锈的金属，以及某种被稀释过的化学溶剂的味道。
顾寒愣在门口。
这味道太熟了。
他和林小雨去查那个废弃印刷厂的时候，在那个“无尸血案”的现场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
那个印刷厂是陆晚舟的第四个实验场。
而这个防空洞，显然比印刷厂早了二十六年。
“你是拿这里当原点，还是当坟墓？”顾寒低声问了一句。
他迈步走了进去，战术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扇形。
这是一个比他想象中要规整得多的空间。不像是个临时的实验点，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手术室。
地面被平整过，铺了一层防滑胶垫，虽然现在已经卷边了。四周的墙上装着隔音棉，有些已经脱落，挂在墙皮上像烂掉的皮肤。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床。
铁床是固定在地上的，床脚有深深的螺丝印记。床头位置，也就是原来枕头的地方，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那盒子不大，四四方方，像是某种老式的仪器外壳。
顾寒一步步靠近铁床。
就在他距离那张床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右眼角那种刺痛感突然剧烈爆发，眼前的重影疯狂闪烁。
那是这间屋子里残留的、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这种情绪浓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高到让他反胃。
他强行稳住呼吸，把视线聚焦在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上。
这盒子看着眼熟。
陆晚舟几天前买过不锈钢金属盒和电缆线。
他把那个盒子装好了，放在了这里？
不对。盒子表面全是灰尘，显然放了很久了。
顾寒走到床边，伸手拿起了那个盒子。
很沉。
盒子没有锁，是卡扣扣上的。
他手指扣住卡扣，轻轻一掀。
“咔哒。”
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精密的仪器，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发黄的信纸，和一张黑白照片。
顾寒先拿起了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某种复杂的声学设备前，笑得很恬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1998年10月·陆国伟教授与首台原型机。”
顾寒手指僵住。
这是陆国伟？那个照片里的环境，背景墙上的声学扩散体，和这个防空洞墙壁上的结构一模一样。
这里是陆国伟当年的原型机实验地。
父亲来评估的，就是这个。
顾寒放下照片，展开了那张信纸。
信纸有些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情绪很激动。
“他们把‘情绪调音’改成了‘情绪武器’。江海是对的，这东西会毁了所有人。我把E-1号封了，把核心拆了。如果你看到了这个——别去碰那个频率。那是恶魔的呼吸。”
落款是一个“陆”。
顾寒盯着那行字。
“陆国伟……他在1998年就想毁了这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陆晚舟现在做的，是在继承父亲的遗志，还是在背叛？
不，陆晚舟是在“补齐”父亲没做完的事。
顾寒刚要收起信纸，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的声音。
那是19.8Hz的次声波。
就在这个屋子里。
顾寒猛地抬头，光柱扫向四周。
“谁？！”
没人回答。
但他眼角的血线开始疯狂跳动，现实重影让他看见了——那个黑色金属盒刚才所在的位置下面，地板的缝隙里，有一根极细的线连着床底。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床。
那是声学振动台的底座。
顾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四周墙壁里的隔音棉后面，突然传来了一连串机械启动的“咔咔”声。
那不是老化的声音。
那是电子锁解开的动静。
这地方有电？！
“欢迎来到原点，顾寒。”
陆晚舟的声音突然从这个空间里的一处隐藏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磁性的低沉，夹杂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你看完了我父亲的绝笔信。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带着信走人，当做没来过。”
“二，躺上去。体验一下我父亲当年试图封印的东西。”
顾寒迅速后退，枪已经在手里了：“你以为我会陪你玩这种游戏？”
“这不是游戏。”陆晚舟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补全拼图的最后一步。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在这里，到底评估出了一个什么结论吗？”
顾寒握枪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冷得像冰。
“我父亲当年的结论是——这玩意儿是恶魔的呼吸。”
“那是他的结论。”陆晚舟轻笑了一声，“我的结论是——这是人类唯一的救赎。既然你来了，那就别走了。”
话音刚落，顾寒脚下的地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种震动频率极低，甚至没法用肉眼捕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个频率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锤子砸在胸口。
顾寒咬着牙，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喊话，那个隐藏扬声器里又传来了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频率……对右眼有伤的人，效果加倍。”
顾寒眼前一黑，右眼角的血线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流了下来，流进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