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要把心脏震碎的低频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顾寒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的一瞬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戛然而止。四周墙壁里机械运作的嗡鸣声迅速衰减，最后只剩下电流通过老式扬声器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顾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右眼角的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演示结束。”
那个隐藏在扬声器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点戏谑，“既然没死，那就看看遗产吧。”
随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顾寒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枪插回腰后。他没再费劲喊话，陆晚舟既然敢把这地方亮出来，就不怕他看。
他抬起头，打量这个所谓的“E-1号舱”。
这地方大概二十平米，是个标准的正方形空间。和外面粗糙的通道不同，这里的墙壁明显做过特殊处理，贴着一层已经发黑发霉的吸音棉。地面上铺着厚重的绝缘胶垫，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在踩烂泥。
房间正中央，只有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被四根粗大螺栓死死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椅背很高，两侧伸出了两根弯曲的金属支架，支架顶端挂着两个像听诊器头一样的探头，正对着椅子上的人头位置。
在椅子的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老式的音响设备。那种大喇叭的黑铁盒子，上面全是旋钮和仪表盘，看着像是从哪个五十年代的广播站拆下来的旧货。
“这就是原始版？”
顾寒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抹掉设备面板上的一层厚灰。
下面露出一块黄铜质地的铭牌，经过二十多年氧化，已经有些发暗，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他用手指指腹轻轻蹭过那行字。
**型号：SE-01**
**名称：情绪环境测试舱**
**安装日期：1998.9.12**
**调试负责人：顾卫明 / 陆晚舟**
顾寒的动作停住了。
父亲的名字和陆晚舟的名字，并排刻在同一块金属板上。二十六年前，他们是“搭档”。
顾寒屏住呼吸，手掌按在那块冰冷的铭牌上。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这一次轻了很多，像是老旧胶片转动时的那种卡顿感。
1998年的画面在眼前铺开。
画面里，这间屋子还是崭新的。吸音棉是灰白色的，地面干干净净。
父亲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正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个示波器的探头在测试面板上的读数。
“晚舟。”父亲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这个频率如果应用到人体上，安全边界是多少？我不相信理论模型，我要实测数据。”
画面里，阴影处走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那就是陆晚舟。那时候的他大概只有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那种阴郁的气质和现在一模一样。他靠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声音冷淡而平稳。
“安全边界？没有安全边界，顾工。”
年轻的陆晚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这东西就像火。不把手伸进去烧一下，你怎么知道多高的温度会烫伤？安全边界需要实测才知道。”
“实测？”父亲猛地回头，“你是说拿人测？”
“或者是老鼠，或者是猴子，或者是……自愿者。”陆晚舟走近了几步，眼神盯着那把金属椅，“我父亲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让人看见自己。这把椅子，就是那个‘看见’的地方。”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寒猛地抽回手，心脏还在隐隐作痛。父亲当年的犹豫和陆晚舟的冷血，在这间封闭的屋子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愿者……”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转过身，走到房间中央的那把金属椅前。
椅子下方的地面有一块胶垫翘了起来，露出下面一块方形的凹槽。这设计太隐蔽，如果不是顾寒刚才在门口被震得视线模糊，根本注意不到这地面的不平整。
他蹲下身，伸手把那块活动的胶垫掀开。
下面是一个铁皮暗格。
暗格里没有机关，只有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本子。
顾寒把本子拿出来，撕开已经发脆的油纸。
那是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簿，封皮上用黑水笔写着几个大字：
**E-1号舱·1998.9-1999.3·测试记录**
一共198页。
顾寒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1998年9月15日。
前面的几十页，全是父亲的笔迹。那种瘦金体很好认，字迹工整，每一个数据都填在对应的表格里。
“受试样本：小白鼠3号。频率组合：14Hz+22Hz。生理响应：呼吸急促，持续转圈行为。备注：无明显病理损伤，行为异常持续40分钟后消退。”
顾寒快速往后翻。
从老鼠，到猴子，再到……
1998年11月。
“受试样本：人（代号L）。频率组合：19.8Hz。生理响应：极度恐惧后出现强烈快感反应。受试者自述：看见已故亲人。备注：多巴胺分泌水平异常。”
顾寒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用力到发白。
从这里开始，记录的内容变了。
大概到了1998年12月，父亲的字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晚舟的那种又细又长的字迹。那字看着像是在爬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股阴狠劲儿。
陆晚舟接手了记录。
而且，记录的内容越来越离谱。
“1999年1月4日。受试者（代号S）试图自杀。在19.8Hz持续作用下，自杀意图转化为对声源的依赖。结论：频率修正可以有效重塑生存意愿。”
“1999年2月12日。测试舱温度降至5度。受试者在低频震动中并未感到寒冷。结论：情绪共振可以覆盖生理不适。”
顾寒翻到了最后一页。
日期是1999年3月。
这一页没有表格，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父亲写的，笔迹有些潦草，看着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测试终止。设备封存。——顾卫明。**
旁边紧挨着，有一行小字备注，是陆晚舟的字迹：
**封存原因：未知。指令来自上级。所有后续研究转移至造船厂。陆晚舟。**
顾寒盯着“造船厂”三个字。
那是暗夜当年的大本营之一。
父亲终止了测试，然后被上级强行转移了研究方向。这背后发生了什么？
他合上记录簿，准备把它带走。
就在合上的一瞬间，他注意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透出一点淡淡的铅笔痕迹。
顾寒把本子侧过来，对着微弱的灯光。
那上面有一行很轻很轻的字，字迹被刻意压得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父亲的笔迹。
顾寒眯起眼，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他们要把这个从防空洞转移到造船厂。声学环境的规模要扩大十倍以上。我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已经不能阻止了。这把椅子是刑具，不是救赎。”**
顾寒读完这句话，慢慢地合上了本子。
这间屋子，这把椅子，还有这些记录，就是陆晚舟口中“原点”。
父亲当年试图终止，但他做不到。
而现在，陆晚舟不仅重启了它，还把它做成了无法被定义的“犯罪”。
顾寒把记录簿塞进怀里，站起身。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虽然在防空洞深处，信号极弱，但这短信还是进来了。
还是那个加密号码。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造船厂的档案室在第B-3区。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目的’。但你去之前，最好先去看看江若雪。她今晚要在歌剧院唱《托斯卡》——那是她父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顾寒看着屏幕。
江若雪。
那个在歌剧院行政岗工作的女人，江海的女儿。
陆晚舟在这个时候提她，是在给线索，还是在布新局？
顾寒没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快步走出了E-1号舱。
经过那张金属椅的时候，他没回头，但右手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后的枪柄。
冷冰冰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刑具也好，救赎也罢。”
顾寒对着空荡荡的通道说了一句，“只要你敢露头，我就能把你摁回去。”
他的脚步声在防空洞里回荡，急促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