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皮脱落得像是一块块癞痢。顾寒爬上三楼,按响了左侧住户的门铃。
门很快开了。
陈欣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棉麻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但气色比顾寒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好一些。那是种很诡异的“红润”——不像是一个刚失血800cc不到三个月的人该有的样子。
“顾警官是吧?进来吧。”陈欣侧过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接待一个来借酱油的邻居,“不用换鞋了,家里乱。”
顾寒走进屋。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其实很干净,只是家具都有点年头了。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得发黑。
两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
“我就不给你倒水了,反正你也坐不久。”陈欣盘起腿,双手搭在膝盖上,直视着顾寒,“你是为了那个视频来的?还是为了我那个案子?”
“都是为了。”顾寒也没客气,从兜里掏出记录本,“那个视频我看了。你说你想感谢那个让你经历‘真实’的人。我今天来,是想听听具体的细节。就是你在旧公共浴室里的那两个小时。”
陈欣笑了,笑意淡淡的,却很深。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当时刚失业,心情烂透了,就在那边瞎逛。”她目光越过顾寒,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浴室早就废了,门却开着。我以为里面有人,就走进去了。”
“里面有人吗?”
“没有。空的。”陈欣摇了摇头,“但我站了大概五分钟之后,那种感觉就来了。”
顾寒手中的笔尖悬在纸上:“什么感觉?”
“很难形容……就像是你心里本来有一口枯井,突然地下水自己冒出来了。”陈欣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不是我在想什么伤心事,也不是我看到了什么画面。那情绪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先是难过,特别纯粹的难过,我哭得停不下来。然后是平静,像是在水里漂着。最后……是一种很满的感觉。我觉得我把自己活明白了。”
“在这个过程中,你的身体有什么反应?”
“流鼻血。”陈欣指了指自己的鼻侧,“流了很多,顺着嘴唇往下淌。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甚至连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我就站在那儿,一边流血,一边觉得……特别爽。”
顾寒听着,脑子里却像是有个开关被打开了。
他迅速翻开记忆深处那本从E-1号舱带出来的记录簿。
1998年10月7日,受试者A,第3次测试——‘情绪从内部升起,无法抑制,无法归因。’
1998年11月12日,受试者B,第7次测试——‘鼻出血但无痛感。受试者自述处于一种迷离的亢奋状态。’
一字不差。
顾寒抬起眼,看着陈欣:“你刚才说,那是‘环境在对你说话’?”
“对。”陈欣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某种笃定,“以前我总觉得,情绪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对世界的反应。但那天之后我明白了——那个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绪场。我只是个接收器。那个把门打开的人,或者是那个制造了那个场的人,他不是在伤害我,他是在帮我调频。”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顾寒的眼睛:“顾警官,我知道你们觉得这是犯罪。但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最真实的一次感受。我以前活得像具行尸走肉,现在我活过来了。”
顾寒合上了记录本,没说话。
他在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被迫,也许是洗脑。但他唯独没预想到这种——受害者全心全意地维护着加害者,甚至将其奉为真理。
“陈欣,我需要你配合做一次身体检查。”顾寒的声音沉了一些,“我要确认那个频率有没有在你的生理机能上留下不可逆的损伤。”
“可以。”陈欣答应得很干脆,“但我有一点要说在前面。不管你们查出什么,我都不会去告那个人。我也不会承认自己受了伤。就像你割阑尾,虽然疼,但那是救命。我不觉得那是伤害。”
顾寒站起身,看着这个瘦弱却固执的女人。
“这不由你决定。”顾寒扔下一句,“那也不是手术刀,那是看不见的刀子。”
陈欣没再反驳,只是笑了笑,站起身送客。
……
走出陈欣家所在的单元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顾寒顺着楼道往外走,刚下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右眼角那种熟悉的灼烧感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嘶——”
顾寒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捂住右眼,脚步一顿。
眼前的世界瞬间错位了。
原本灰扑扑的水泥楼梯在他的视野里分裂成了两层。一层是他脚下实实在在的台阶,另一层,则是一层半透明的、带着颗粒感的黑白画面。
那是1998年的画面。
在他的侧前方,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的身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父亲顾卫明,正背对着他,一步步往下走。
父亲的手里同样拿着一本黑色的记录簿,步伐沉重,显得心事重重。
两个画面就像两张贴在一起的胶片,现实与过去重叠在了一起。顾寒甚至能看清父亲鞋底蹭过台阶边缘留下的那道浅灰色的痕迹,正缓缓覆盖在他此刻眼前的台阶上。
父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顾寒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不得不伸出手,死死抠住楼道里满是灰尘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调整呼吸……四进四出……”
他在心里默念着口诀,强迫自己无视眼前那个重叠的背影,专注于脚下的触感。
吸气——四个节拍。
憋气——四个节拍。
呼气——四个节拍。
大约过了十几秒,那个走在前面的父亲的背影才像是一层褪色的水彩,慢慢淡去,最后消融在空气里。
顾寒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松开扶手的手心里全是汗,还在微微发抖。
能力反噬正在加重。
以前这种“深度重现”需要他主动接触物体才能触发,现在只需要一个相似的地理环境,或者一种相似的情绪氛围,就会自发地涌现。
他在转角处站了一分钟,直到心跳平复下来,才迈开腿继续下楼。
……
车子停在小区外面的树荫下。
顾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没急着发动引擎。他闭了闭眼,从怀里掏出那本复印件——E-1号舱的记录簿他没带出来,放在局里保密柜里,但他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顾队,怎么着?那个陈欣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林小雨的声音里带着股还没睡醒的迷糊劲儿,背景里还有敲键盘的声音。
“她描述的感受,和E-1号舱1998年的测试记录完全一致。”顾寒的声音有些哑,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按着眉心,“情绪自发升起、无痛性鼻出血、真实感溢出。连用词都跟二十六年前的记录对得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林小雨清醒了不少的声音:“你是说……陆晚舟现在的这套东西,是从那个防空洞里搬出来的?”
“对。”顾寒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叶,“陆晚舟用的方案不是他自己研发的。他是直接照搬了1998年E-1号舱的原始协议。连参数都没怎么改。”
“妈的,这人是懒还是狂?”林小雨骂了一句,“二十多年前的老古董协议,拿出来接着跑?”
“他是为了‘重现’。”顾寒想起了铭牌上父亲和陆晚舟并列的名字,“他在试图重现当年的实验环境。甚至可能是……重现当年的某种结果。”
“那陈欣那边怎么办?”
“安排体检,盯着她的生理指标。”顾寒说完,顿了顿,“还有,帮我查一下江若雪。陆晚舟给我发了个消息,说今晚她在歌剧院唱《托斯卡》。那是江海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行,我这就在系统里过一遍江若雪的底档。”林小雨应道,“不过顾队,你这眼睛……还行不?别还没查到造船厂,人先废了。”
“死不了。”
顾寒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耳膜里残留的那个低频嗡嗡声。
“原始协议……”
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冷得像冰。
既然陆晚舟在跑二十六年前的程序,那二十六年前那个因为“上级指令”被强制终止的测试,到底跑出了什么结果,让父亲顾卫明宁愿封存设备也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油门踩下,黑色的轿车猛地窜了出去,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