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灯亮了一整晚。
桌子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波形图，还有那个从防空洞带出来的记录簿的扫描件。大伟早就扛不住了，缩在角落的转椅上补觉，呼噜声打得像是在锯木头。
只有顾寒和林小雨还盯着屏幕。
“换下一组。”顾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哑。
林小雨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她也没喝，只是手里转着笔，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器上的两列数据。
“顾队，我说实话，这比对工作简直是在磨砖对缝。”林小雨把那一沓打印纸翻得哗哗响，“这哪是两个案子啊，这简直就是把一张图描了两遍。”
屏幕左边是E-1号舱记录簿里1998年的“第3号协议”参数，右边是陆晚舟2024年在四个实验场收集到的声学数据。
从下午到现在，四小时过去了。
顾寒把两张纸并在了一起。
“频率组合，19.8Hz主频，辅频33.5Hz。”林小雨指着上面的两行数字，“1998年这么写，2024年他还这么设。这参数在现在的声学理论里早就过时了，效率低，能耗大。现在的设备随便调个变频模式都比这强。”
“环境配置，封闭空间，混凝土墙面回声率0.42。”顾寒读着下面的数据，“他在印刷厂用那种老式吸音棉，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凑这个回声率。”
“暴露时长，122分钟。”林小雨把最后的数据点标红，“分秒不差。”
顾寒放下手里的纸，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答案。
陆晚舟没有创新。他甚至没有试图去优化那个所谓的“情绪调音”技术。他拿起了二十六年前的一张旧图纸，然后在今天，一砖一瓦地把当年的场景搭了起来。
“他在复刻。”顾寒低声说。
“对，就是复刻。”林小雨叹了口气，那种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匪夷所思的感慨，“这人是不是有点偏执狂？他要是想搞实验，早就该调整参数了。但他没有。他就像是在……修复一件古董。”
顾寒盯着扫描件右下角的那个签名栏。
那上面是手写的两行字：
**设计：顾卫明 / 陆晚舟**
**联合设计**
在1998年的那份记录里，父亲的名字排在前面，陆晚舟排在后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寒指着那个名字，“陆晚舟这辈子，大概只有在那个时候，是真正把自己放在‘合作者’的位置上的。在那之前他是陆国伟的儿子，在那之后他是暗夜的调音师。唯独在防空洞这半年，他是父亲的助手。”
林小雨愣了一下：“你是说，他现在杀了这么多人，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演一遍当年的戏？”
“他在找那种感觉。”顾寒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那种跟别人对等合作的感觉。父亲当年在防空洞里给过他这种感觉。那是他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正常’的人际关系。”
林小雨摇了摇头，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扔：“这简直是变态的怀旧。但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是复刻，那设备上的声学水印呢？咱们之前查出来那个频率偏移形成的签名，那是陆晚舟的字迹。”
顾寒把记录簿翻到最后一页。
“你再看这个。”
在那份发黄的记录纸背面，有一张手绘的频率草图。那是当年设备调试时留下的底稿。
顾寒指着草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折角。
“这是当年设备运行时的波形图。你看这里的频率偏移点。”
林小雨凑近了看，眼睛猛地睁大。
“我去……这形状……”
那个草图上的偏移轨迹，跟林小雨在2024年案发现场提取到的“声学签名”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这设备运行的时候，就已经带有这种偏移了。”顾寒说，“这不是陆晚舟后来加上的签名。这是当年他和父亲联合设计时，因为设备老化或者调试问题留下的一个特征。”
林小雨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所以，他不仅复刻了协议，还复刻了设备的毛病？连这种因为老化产生的频偏都给还原出来了？”
“对。”顾寒点头，“这就是他所谓的‘原稿’。他在用现在的技术，去模仿1998年那台老机器的每一个瑕疵。”
就在这时，顾寒眼前的桌面突然扭曲了一下。
那是毫无征兆的。
在他眼里，那张摊开的记录簿扫描件突然开始泛黄，纸张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墨迹晕开了一样。
那一瞬间，1998年和2024年的界限在他的视网膜上模糊了。
他仿佛看见了父亲正坐在这张桌子对面，手里拿着那支老式的钢笔，正在那张纸上勾勒着波形。
“顾队？”
林小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寒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眼眶。眼角那种灼烧感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把沙子。
“四进……四出……”
他在心里默念着呼吸法的节奏，强行压下那股躁动的视觉信号。
几秒钟后，那种幻觉消退了。
他睁开眼，面前的桌子还是那个乱糟糟的桌子，扫描件还是白色的打印纸。
“没事，眼睛有点花。”顾寒声音沉闷地解释了一句。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了他手边：“那你这眼睛可真得去看看了。咱这活儿费眼。”
顾寒喝了口水，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看医生能解决的。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数据上。
“既然他在复刻，那他接下来的动作就好猜了。”顾寒翻开记录簿的下一页，“我们看看第16次测试记录。”
林小雨立刻在电脑上调出了对应的编号。
“找到了。”她念着上面的内容，“1998年12月，第16次测试。受试者报告：视野中出现重叠影像，类似于双重曝光。实验负责人顾卫明备注：测试中止。建议暂停，检查受试者精神状态。”
顾寒的手指停在了这一行字上。
“这就是了。”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陆晚舟的2024年实验序列，现在应该进行到了第15次。也就是印刷厂那次。”顾寒一边写一边说，“如果他在严格遵循1998年的剧本，那么他的下一次实验，会在中途中止。”
“为什么？”林小雨问。
“因为第16次测试，父亲叫停了。”顾寒笔尖用力，“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在记录簿上签字。在那之后，项目就转移了。陆晚舟的‘复刻’也会停在那里。因为那是他记忆的终点。”
顾寒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备注：
*预测：下一次实验将在出现“视觉重叠”报告后中止。那是陆晚舟与父亲共同在场的最后一次实验。他会在那里停下来，不是为了结束，是为了纪念。*
写完，他合上笔帽，把笔记本揣进兜里。
“小雨，帮我查一下最近的档案。”顾寒站起身，那种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但他站得很稳，“看看市里有没有哪个废弃的声学环境，符合‘第16号协议’的特征。”
“成。”林小雨应了一声，“不过顾队，你这预测要是准了，那咱们是不是得在他‘中止’之前把他给摁住？”
顾寒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得看他这出戏，是想演个圆满结局，还是想把那把椅子直接拆了。”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去。
“我去趟老地方，找陆离问问那个造船厂B-3档案室的事。你盯着这边的数据。”
“得嘞，您慢着点开。”
顾寒推门走出技术科，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就在他迈步的一瞬间，右眼角那种隐隐的刺痛感里，似乎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耳鸣一样的尖啸。
他停下脚步，侧头听了一会儿。
那是19.8Hz的声音。
就在他脑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