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冷气像是活的,顺着裤管往上爬。
顾寒已经在E-1号舱待了两个小时。
他没开灯。整个空间只有入口处那盏应急灯透进来的微弱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那张金属椅和老式设备柜的轮廓。
他坐在控制台旁边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右眼角的血线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稍微动一下眼珠就扯得生疼。
但他没动。
他在等。
两小时前,他算好了时间。根据陆晚舟那近乎强迫症的复刻节奏,今天是“第16次测试”的日子。如果陆晚舟要演完这出戏,他今晚会来。
这地方安静得吓人,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在给这黑暗计时。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很轻,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皮鞋踩在积水里,又踩在干涸的混凝土上,节奏很稳。
顾寒没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了。
门口那人似乎在适应里面的黑暗。几秒钟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便携式设备箱,看着挺沉。
陆晚舟。
他进门刚走了两步,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阴影里顾寒那双在黑暗中反着微光的眼睛。
“你倒是准时。”顾寒没站起来,依旧靠在墙上,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带起了一点回音。
陆晚舟站在原地没动。他手里的设备箱似乎变得有些多余。他原本是准备把它接在控制台上的。
“你没开设备。”陆晚舟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你坐在那儿,灯也不开。你在等我。”
“我不开设备,是因为我知道你今晚上也不会开。”顾寒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记录纸,“第16次测试。1998年12月23日。这日子你记得吧?”
陆晚舟沉默了。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握着箱子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顾寒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当年的记录簿上写着:测试中止。受试者报告视觉重叠现象。建议暂停。你今晚会中止这次实验。因为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父亲和你共同在场却被叫停的实验。”
陆晚舟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你看了那个本子。”陆晚舟说。
“我不光看了,我还背下来了。”顾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陆晚舟,你这一套玩得挺溜。复刻环境,复刻频率,连设备上的老化频偏都给还原了。你以为你是在搞科研?你就是在给自己搭个灵堂,一遍遍地回去上香。”
陆晚舟没接话,也没有因为被揭穿而显得慌乱。
过了半分钟,他弯下腰,把手里的设备箱缓缓放在了地上。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下一个沉重的仪式。
“1998年12月23日。”陆晚舟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地上的箱子,“那天很冷。比今天还冷。这舱里的暖气坏了,我们俩都穿着大衣。”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那个受试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频率开到一半,他突然开始尖叫。他说他看见了两个人影在他眼睛里打架。那是视觉重叠,也是神经断裂的前兆。”
陆晚舟抬起头,看向顾寒。
“你父亲当时就在我现在站的位置。他听完那个受试者的描述,只说了一句话。”
顾寒盯着他:“‘这个实验如果继续下去,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陆晚舟笑了。那是一个很短促的、带着自嘲的笑。
“对。他说了那句话。然后他切断了电源,锁上了控制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晚舟的手指在空中虚空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当年顾卫明的背影。
“我那时候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我那时候太年轻,总觉得实验比人重要。等我回过神来,通道里已经没人了。”
“所以你现在想把这个断掉的片断接上?”顾寒问。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切断电源,会发生什么。”陆晚舟轻声说,“但我来这儿是为了证明你父亲错了。我以为他是因为胆怯才叫停的。我想告诉他,这东西是可控的。”
陆晚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放在地上的箱子,又看了一眼顾寒。
“但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父亲是对的。”陆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疲惫,“我用了二十六年,把这套协议跑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跑到了今天。但我刚才一进门,看到你坐在那儿——就像当年他坐在控制台前面一样。”
陆晚舟转过身,背对着顾寒,弯腰重新提起了那个箱子。
“有些东西,确实不该看。那个频率再往下走,看到的就不是情绪了,是深渊。”
他提着箱子,脚步有些沉重地往通道外走。
“你父亲阻止了我一次。你阻止了我第二次。”
陆晚舟的声音从幽暗的通道深处传回来,显得有些空灵。
“这出戏演完了。顾警官。”
顾寒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原地,听着陆晚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风声里。
舱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重新弥漫开来。顾寒突然觉得右眼角又开始发烫,那种隐痛像是要把眼球都给烧穿。
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吸气……二……三……四……”
他在心里默数着。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弹,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混响。
顾寒睁开眼,估算了一下这个回声的时间。
大概2.8秒。
和当年记录里父亲测量的数据一模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曾经囚禁过父亲灵魂的地方,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舱门。
走过控制台的时候,他甚至没看那台1998年的老设备一眼。
“走了。”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迅速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