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正好熄灭，身后是一片漆黑。
他没开大灯，习惯性地只拧亮了书桌上的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圈在桌面上划出一小块亮斑，刚好够照亮他从包里拿出来的那个黑色皮面本子。
这是父亲留下的“能力进化记录”手稿。
从拿到手到现在，他只读了前几章，也就是关于基础感知控制的那些内容。后来案子一个接一个，加上右眼状况频出，他一直没静下心来往后翻。
今晚在防空洞，陆晚舟走了之后，顾寒在黑暗里坐的那几分钟，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能力正在“溢出”。
以前那种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关的状态，正在失控。
他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有些粗糙地摩挲着封皮，然后翻开了手稿的后半部分。
翻到一半时，手感觉到了异样。
中间有一部分页码的边缘切口不一样，明显是后来重新装订上去的。这几页纸比前面的要新一点，但装订线也是旧式的黑线。
顾寒解开固定线，将那一小叠单独的纸张抽了出来。
第一页的右上角，用钢笔写着一行有力的字：
**第7章：边界维护**
“边界……”
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往下看。
父亲的字迹很工整，但在这种技术性文档里，偶尔会显出几分急促。
*“当感知系统开始将过去与现在融合时，使用者面临的最大危险不是失去视力——是失去‘现在与过去的不同’的判别能力。”*
顾寒的手指停在行间。
这段话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最近的痛点。
*“当判别能力模糊时，使用者会开始用过去的逻辑来回应现在的情境。你可能会对着现在的空气说话，以为是过去的人；你可能会因为过去的愤怒而在现在大打出手。这是最危险的误判。你会变成一个活在幻觉里的疯子。”*
顾寒想起刚才在防空洞通道里，那一瞬间看到的父亲背影。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强行压下去，如果那个幻觉多持续几秒，他会不会冲上去喊一声“爸”？
在陆晚舟面前这么做，那就是把后背彻底亮给对方。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我设计了一套锚定法。”*
顾寒打起精神，继续往下读。
*“原理很简单：在每次能力使用结束，或者感觉现实感模糊时，主动强制识别三个‘当前时刻的独有信号’。注意，必须是‘独有’的，是过去那个时空里绝对不存在的。”*
*“一、当下环境中的某个声音。比如汽车喇叭、空调运转声、不认识的鸟叫。不能是风声、水声这种跨越时代的自然音。”*
*“二、某件物体的触感。比如塑料、合成纤维、电子屏幕的温度。不能是木头、石头、铁锈。”*
*“三、某个立即性的生理感受。比如伤口的痛感、没吃早饭的饥饿、剧烈运动后的心跳。”*
*“这三个信号，就是把你从过去拽回现在的‘锚’。做完这一套，再睁眼，世界就是真的了。”*
顾寒看完这段，翻到了章节的末尾。
那里有一段父亲的手写自注，字迹比正文要潦草一些，像是心情复杂时写下的。
*“1999年3月写于防空洞E-1号舱外。我自己应用了三个月，效果显著。视觉重叠的频次从每天七八次降到了一两次。但我这副身子骨，储备已经见底了。这方法只对还有‘存量’的人有效。如果你看到了这一章，说明你也到了临界点。别犹豫，现在开始，立即开始。”*
顾寒合上手稿，长出了一口气。
父亲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步。这种能力像是一把借来的刀，用多了会割手。
“锚定法……”
顾寒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了面前的书桌上。
现在的独有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父亲教的方法开始执行。
第一个，声音。
他侧耳倾听。窗外传来了重型卡车经过时的引擎轰鸣声，那种低沉的柴油机动静，在1998年的防空洞附近绝不可能听到。
“抓住了。”
第二个，触感。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台灯灯罩的金属边缘。那是有点烫手的温度，灯泡用了太久，积攒的热量顺着指尖传过来。还有旁边那个塑料材质的笔筒，滑腻腻的触感。
第三个，视觉细节。
他的目光锁定了桌面上那一道旧木纹。那是自然磨损形成的裂痕，里面卡着一点黑色的灰尘。
“窗外的车流声，台灯灯罩的温度，桌面木纹的裂痕。”
顾寒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三个信号像钉子一样钉死。
过了大约五秒钟。
他重新睁开眼。
视野里的世界清晰、稳定、冷酷。没有重影，没有灰白色的颗粒感，也没有那个穿着蓝工装的背影。
那种漂浮在半空中的虚幻感消失了。
“管用。”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锚定法·每日三次。早中晚各一次，能力使用后加练一次。*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和父亲的手稿并排放在桌面上。
这一晚的经历太多，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顾寒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
回到床边，他没急着睡，而是靠在床头，把今晚在防空洞和陆晚舟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晚舟说他父亲是对的。
陆晚舟说他用了二十六年才证明那是深渊。
而在整段对话里，顾寒一直保持着清醒。他没有动用能力，仅仅是用逻辑和话术逼退了对方。
奇怪的是，在那段对话中，他的右眼虽然疼，但确实没有出现那种分裂的重影。
“原来是这样。”
顾寒在黑暗中低声自语。
重影只在启用能力之后出现。如果不主动去‘看’，不主动去‘读’，那些残留的信息就不会泛滥。
只要不用能力，现实就是安全的。
他记住了这个规律，身子往下一滑，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闭上眼的一瞬间，那种深层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声，屏幕在黑暗里闪过一道光。
顾寒猛地睁开眼，伸手抓过手机。
是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没有名字。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你学会了锚定法。但这只能帮你稳住现状。想知道怎么彻底解决‘溢出’的问题吗？去查查你父亲在1999年3月之后去过哪里。那是他消失前的最后一次记录。”
顾寒盯着屏幕，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还没完吗……”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