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收发室的老张头正捧着个大茶缸子吹浮在上面的茉莉花茶叶,看见顾寒进来,随手指了指窗台上的一堆快递盒。
“顾队,有你一个件。刚才差点给你扔桌上那堆‘查无此人’里去。”
顾寒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长的纸筒。
灰色的包装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顾寒(市局)收”,落款那栏只有两个字:“陆”。
这字迹顾寒太熟了。撇大得离谱,收笔却收得急促,带着股子不想让人看明白的傲劲儿。
“谢了张叔。”
顾寒拿起纸筒,指尖在纸面上按了按。硬的,没软包,也没晃动感。这东西沉甸甸的,不像是一般的恐吓信或者照片。
他没在收发室多待,转身上了楼。
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顾寒把门反锁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用裁纸刀划开两头的封口胶带,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首先是卷成一卷的工程图纸。图纸下面还夹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黑硬皮,边角都磨毛了。
顾寒先拿起了那卷图纸。
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这是一份大幅面的手绘工程图,纸张已经泛黄,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酸味。图上画的是那个防空洞E-1号舱的结构剖面。
密密麻麻的标注线里,标注了扬声器的悬挂角度、控制台的电路走向,甚至连那把金属椅子的固定螺栓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顾寒的目光落在图纸右下角的标题栏。
**项目名称:声学情绪测试舱(原型机)**
**编号:SE-01**
标题栏下面有两个签字栏。
左边一栏写着:**结构设计——陆晚舟**。字迹就是那种典型的陆晚舟体,细长,带着点学生气。
右边一栏写着:**心理参数校准——顾卫明**。
顾寒的手指停在了父亲的名字上。
父亲的签名还是那么有力,笔锋往下压得很重,像是要把纸划破。在1998年,父亲不仅仅是个参与者,他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校准人。
“心理参数校准……”顾寒低声念叨着,“也就是说是你定的安全线。”
他放下图纸,拿起了那本黑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实验总结·E-1号舱·1998.9-1999.3**
这是陆晚舟的手记。
顾寒一页页往后翻。
里面的内容全是干巴巴的数据分析和实验记录,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受试者A,频率18.5Hz,暴露40分钟。情绪反应:中度焦虑。结论:阈值设定偏高。”
“受试者B,频率19.8Hz,暴露60分钟。情绪反应:剧烈恐惧后转为平静。结论:频率组合有效。”
顾寒翻到中间部分,记录开始变得有些潦草,看得出记录者当时心情有些波动。
“1999年3月10日。顾工提出异议。他认为目前的调制深度已经接近心理承受极限,继续增加暴露时长会导致不可逆的认知损伤。我建议延长测试周期,获取更完整的衰减曲线——建议被驳回。”
“1999年3月12日。争论升级。顾工坚持认为那个‘深渊’是不应该被打开的。他是个保守派。他看不到这种技术的前景。”
顾寒的手指停住了。
下一页的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字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工整,像是刻意在压抑着什么。
“1999年3月15日。顾卫明单方面终止了防空洞实验。理由:超出安全阈值的风险不可接受。他锁了控制台。他走了。本实验于此日终结。”
“备注:后续应用计划并未取消。造船厂方面的B-3区已经准备就绪。防空洞只是个开始,顾卫明能停止这里的,但他阻止不了那里的。”
顾寒合上笔记本。
这和他在防空洞看到的记录完全吻合。父亲在1998年扮演了一个“刹车片”的角色。他在陆晚舟即将失控的时候,强行踩停了这套危险的机器。
但父亲也只能踩停那一小部分。
“他们要把这个从防空洞转移到造船厂……”
顾寒脑子里闪过之前看到的那行铅笔字。
父亲当时的无力感,透过这些发黄的纸页传了过来。他知道造船厂那边是个更大的坑,但他已经被踢出局了。
顾寒把笔记本放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在那个纸筒的底部。
刚才拿图纸的时候没注意,纸筒最里面还塞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他拿出来展开。
这是一张现在的便签纸,上面的字也是刚写不久的。
“顾寒:给你图纸和总结,是因为你应该看到设计的基础。我没有修改父亲和你的设计。我复刻了它。我不认为它是错的,但我尊重他当年的决定。现在你看到了全部。陆。”
顾寒看着这行字,嘴角冷笑了一下。
“尊重?”顾寒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你是想证明他是多余的。”
他把图纸重新铺平,准备收起来归档。
就在他把图纸翻过来,准备卷起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在图纸的背面,也就是贴近桌面的那一侧,有一行很不起眼的铅笔印。
这行字写在角落里,像是谁在思考的时候随手画上去的,或者是被擦掉了一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字迹很放松,甚至有点潦草,和陆晚舟那种工整的字体完全不同。但这笔锋顾寒认识——那是父亲顾卫明的字。
顾寒凑近了看。
那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后面跟着几个名字:
**“陆国伟与江海·初次讨论·1998.1.15。议题:大规模情绪场的可行性。”**
顾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1998年1月15日。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台历。
E-1号舱的安装日期是1998年9月12日。
这行字显示的日期,比防空洞那个实验舱建成早了整整八个月。
那时候,父亲还没进场,陆晚舟也还没开始画图纸。
江海——那个最早被清理掉的试飞员,和陆国伟,在防空洞项目开始之前,就已经讨论过这个方案了。
“大规模情绪场……”顾寒低声念着这几个字。
防空洞只有二十平米。那不是终点。
造船厂的B-3区呢?那是几百上千平米的空间。
顾寒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林小雨的分机。
“喂,顾队?查到什么了?”林小雨的声音传过来。
“小雨,帮我查一下1998年1月造船厂的出入记录。特别是江海和陆国伟的。”
“行,等会儿啊。”林小雨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但是那会儿的纸质档案都在老仓库,电子化还没做完呢,我得让大伟跑一趟。”
“现在就去。”顾寒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防空洞不是起点。造船厂才是他们真正想干的事。江海死前,可能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多。”
挂了电话,顾寒重新看向那张图纸。
父亲当年在背面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可能是在无意中听到了陆国伟和江海的谈话,也可能是他在复核图纸时查到了什么。
他把这个日期留在了这里,像是一个埋了二十六年的雷。
顾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圈出了这个日期。
“1998年1月15日。”
他低声说道,右眼角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又隐隐浮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而是按住了那个位置。
“看来得去趟造船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