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桌子上摊开了两堆东西,像是在搞什么考古现场。
左边是陆晚舟寄来的那张大号工程图纸,右边是从市局档案室深处调出来的E-99号档案复印件。那是当年江海留下的手稿,也是顾寒手里关于“暗夜”最早的几份线索之一。
顾寒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另一只手按着陆晚舟的图纸。
“把江海手稿的第14页找出来。”顾寒头也没抬。
林小雨正捧着一杯热可可暖手,闻言放下杯子,在那一摞发黄的复印件里翻了几下,抽出一张递过去:“这页?‘关于情绪环境概念的可操作性论证’?”
“对。”
顾寒把这张纸平铺在陆晚舟的图纸旁边。
江海的字很飘,像是那种思维跳跃极快的人写出来的,连笔特别多。而陆晚舟图纸上的标注则是冷静、精确的工程字体。
“看这儿。”顾寒用笔尖点了点江海手稿上的一行字。
**“不是通过说服或暗示,是通过环境的物理特性直接作用。如果可行,将创造一种新的心理干预方式。”——1998.1.10**
顾寒又把笔移到陆晚舟的图纸上,指着那个核心频率参数的设计栏。
**“主频率设定依据:物理特性直接作用模型。”**
“一模一样。”顾寒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嘎一声,“江海在1998年1月就把这事儿想透了。陆晚舟后来画的所有图纸,都是在这个壳子里填肉。”
林小雨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这江海不是个试飞员吗?怎么还懂心理干预?”
“他是试飞员,但他也是个极度敏感的人。这种人对环境的感知力是常人的几倍。”顾寒指了指图纸右下角的签名栏,“你看这三个人的位置。”
林小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江海——概念提出。陆国伟——结构实现。顾卫明——参数校准。”
“这不像是个犯罪团伙的分工,倒像是个正经的项目组。”林小雨嘀咕了一句,“要是这玩意儿用在正道上,没准还能拿个奖。”
“本来可能就是为了拿奖,或者为了救人。”顾寒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后来路走歪了。”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陆晚舟记录的那段关于“终止实验”的内容。
“小雨,帮我查个人。陆国伟。”
林小雨愣了一下:“陆晚舟他爸?”
“对。陆晚舟笔记里写,我父亲是1998年9月接手心理参数校准的。这说明陆国伟在那之前就退出了。一个项目的总工程师,在自己儿子参与的项目里突然退出,这事儿不合理。”
林小雨立刻转过身去敲键盘:“我查查他的底档……有了。陆国伟,声学工程师。死亡时间……1998年9月14日。”
顾寒的眼神凝住了。
“死因?”
“写的是‘心脏骤停’。”林小雨盯着屏幕,“年龄54岁。既往病史……无。我去,这有点奇怪啊。没心脏病史的人突然心脏骤停?”
顾寒把手里的笔拍在桌子上。
“时间线对上了。”
他抓过一张白纸,刷刷刷地画了一条时间轴。
“你看,1998年6月,江海向暗夜内部提交申请,要求停止在非自愿目标身上做实验。申请被驳回。两个月后,也就是8月,陆国伟‘病故’。紧接着9月,我父亲被紧急调进E-1号舱,接手陆国伟的工作。”
顾寒在“陆国伟病故”这四个字上画了个圈,力道大得把纸都划破了。
“陆国伟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清理掉的。”
林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因为他不同意继续搞下去?”
“或者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成了阻碍。江海的申请被驳回,说明上面有人想继续搞。陆国伟一死,这位置就空出来了。我父亲那时候还不知道里面的水深浅,被调进去填坑,但他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
顾寒指着时间轴的最后一段。
“1999年3月,父亲终止了防空洞实验。1999年6月,江海被杀。这四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这四个月里,防空洞的实验停了,但造船厂的实验开始了。”林小雨接了一句,“你父亲挡住了防空洞,没挡住造船厂。”
顾寒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摊开的四份材料:江海的手稿、陆晚舟的图纸、父亲的笔记、还有那份死亡记录。
四个人,在三个不同的时间点,像是接力赛一样,你跑一段,我跑一段。有人摔倒了,有人换道了,有人跑到终点却被干掉了。
而陆晚舟,现在正试图把这根断了截的接力棒重新捡起来,按照江海最初的想法,按照陆国伟最初的设计,按照顾卫明最初的校准,重新跑一遍。
“这哪是复刻犯罪。”顾寒低声说,“他是在复刻他们三个人的‘合作’。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这项目是干净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有点发灰,像是憋着一场雪。
“顾队,你看这儿。”
林小雨突然喊了他一声。
顾寒转过身,看见林小雨正盯着陆晚舟那个笔记本的封皮夹层。
“刚才这笔记本背面那个缝隙里好像有点东西。”
林小雨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封皮和纸张的粘合处夹出了一张薄薄的便签纸。那纸很薄,几乎是半透明的,一直藏在封皮硬壳的下面。
“这陆晚舟也是个藏东西的高手啊。”林小雨把便签纸展平,“要是不是刚才我看这封皮有点鼓,差点就漏了。”
顾寒走过去,低头看去。
便签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备忘。
**“1998年10月,我在E-1号舱的设备底层缝隙里看到了一份不属于任何实验记录的数据表。数据表的标题是‘共觉携带者的声学响应阈值’——写这个标题的人不是你父亲。字迹是江海的。”**
顾寒盯着那行字。
“共觉携带者。”
这个词他第一次见。
江海在1998年10月,也就是他死前半年,在防空洞的设备里藏了一份关于“共觉携带者”的数据表。
而陆晚舟在二十六年后,把这张便签夹在笔记里寄给了顾寒。
“他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顾寒说,“他在引导我去找那个数据表。”
“数据表还在防空洞吗?”林小雨问。
顾寒摇了摇头:“防空洞早就被翻烂了。如果还在那儿,早就没了。陆晚舟是在告诉我,那个数据表的存在。”
他看着便签上的那个词。
共觉携带者。
这指的应该是一类特殊的人。或者是像江海那样感知力超常的人,或者是像顾寒这样能“重现”信息的人。
“小雨,把江海的所有技术参数调出来。”顾寒回到桌边,神色凝重,“看看有没有关于‘阈值’的记录。”
林小雨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操作。
顾寒重新拿起那张图纸。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那是父亲、江海和陆国伟三个人合力画出的迷宫。
而现在,陆晚舟把迷宫的钥匙递到了他手里。
那个关于“共觉携带者”的数据表,很可能就是江海被杀的真正原因。也是陆国伟“心脏骤停”的原因。
“有了。”林小雨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在江海最后的飞行日志备份里找到了一段乱码。解密后发现,也是这几个字。”
林小雨把屏幕转过来给顾寒看。
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下面标注着一行解释:
**目标代号:共觉携带者(潜在)。检测对象:顾卫明。风险等级:高。**
顾寒看着那个名字。
顾卫明。
父亲的名字。
江海在1998年,不仅仅是提出了概念,他还把父亲列为了“共觉携带者”的检测对象。
“原来是这样……”顾寒喃喃自语。
父亲不是偶然被调进E-1号舱的。他是被江海选中的人。
江海知道父亲有特殊能力,所以才把他拉进来,想要用父亲的能力来验证——或者是为了对抗那个正在失控的项目。
“找到了。”
顾寒猛地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图纸,一股脑塞进包里。
“走。”
“去哪?”
“造船厂。”顾寒大步走向门口,“江海把原始数据表藏在了造船厂的B-3档案室。那是唯一他能在死后留下的东西。”
他推开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得急促而有力。
“如果那个数据表是真的,”顾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我也是个‘共觉携带者’。我得去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