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E-1号舱里还没散尽的霉味。
顾寒蹲在控制台旁边的阴影里,膝盖顶着的全是硬邦邦的水泥地。他把身子探到底下,脸几乎贴到了那层厚厚的积灰上。
“第四颗螺栓……支架后方。”
他嘴里念叨着陆晚舟那张便签上的提示,目光在错综复杂的金属管线里扫视。
控制台的底座是用四颗粗大的膨胀螺栓固定在地上的。前两颗被锈蚀得很严重,第三颗上面还缠着几圈老化的电线,只有第四颗,看着稍微干净点,像是有人特意擦拭过周围的灰尘。
顾寒伸出手,手指摸到了那颗螺栓的螺纹。冰冷,粗糙。
他顺着螺栓往支架内壁摸索。指腹划过粗糙的铸铁表面,大概往里探了三厘米,碰到了一块硬物。
那是一块金属片,大约巴掌一半大,边缘有些锋利。
顾寒从兜里掏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弹出刀刃,卡进金属片和支架内壁的缝隙里。
“起。”
手腕用力一挑。
“咔哒”一声脆响,那块金属片被撬松了。它背面粘着层已经发黑的强力胶,带着一张泛黄的蜡纸,严严实实地裹着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顾寒把那东西捡起来,捏在手里。
很薄,像是一层皮。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脆得快碎的蜡纸。
里面是一张折叠了三次的信纸。纸张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边角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种典型的左倾字体,写得很快,连笔很多。
顾寒打开手电,把光圈调小,照在第一行字上。
**共觉携带者的声学响应阈值·初步测定**
**记录人:江海**
**日期:1998.10.7**
顾寒屏住了呼吸。
这东西果然在这里。江海当年真的藏了一手。
他继续往下看。
纸上画着三组坐标图,全是手绘的,线条有些颤抖。每组坐标下面都密密麻麻地记着数据:
“样本A(男性,12岁):频率19.8Hz暴露时长20秒。脑波活跃度激增300%。主观报告:‘听到颜色’。”
“样本B(女性,26岁):频率19.8Hz暴露时长45秒。心率失常,伴随强烈眩晕。主观报告:‘看见声音形状’。”
“样本C(男性,34岁):频率19.8Hz暴露时长60秒。情绪瞬间崩溃。瞳孔放大,流泪不止。无主观报告,处于深度解离状态。”
顾寒的手指压在那些数据上。
“共觉携带者对环境声学的响应幅度,是普通受试者的4-6倍。”
这一行字被江海用红笔重重地描过,像是一道血痕。
“这意味着同样的实验环境,对顾卫明的儿子会产生远超常人的影响。如果不加控制,这种刺激会直接烧毁他的神经回路。”
顾寒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张空荡荡的金属椅。
这不仅仅是实验记录。这是一份预警书。
江海在1998年就已经知道了顾寒的存在。那时候顾寒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江海已经在测试这种“天赋”的极限了。
“样本A……”
顾寒盯着那行字。12岁。听到颜色。
那是通感。他自己在那个年纪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发烧烧坏了脑子,或者是做梦。
原来父亲把这事告诉了江海。或者说,江海拿到了他的体检数据。
顾寒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喂?顾队,你这是去哪了?大伟说看见你一大早又往防空洞跑。”林小雨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背景里还有水烧开的哨音。
“我在E-1号舱。”顾寒也没废话,“你帮我查一下江海的档案,看看他在1998年前后有没有接触过青少年的体检数据。特别是针对‘听觉过敏’或者‘联觉’方面的筛查。”
“联觉?你是说通感?”林小雨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你等等啊……我查查。你是怀疑江海当年拿小孩做过实验?”
“不是实验。”顾寒看着手里那张发黄的纸,“是测试。他在找同类。或者说,他在找像我这样的人。”
“找到了。”几分钟后,林小雨的声音重新响起,“江海在1998年5月以‘社区义诊’的名义,在某几个小学搞过听力筛查。但这档案早就封存了,你怎么知道……”
“我手里有证据。”顾寒打断了她,“他当时筛选出了三个样本,记录在这张纸上。而且他最后还写了一句话。”
顾寒把纸凑近了手电光,念出最后一行小字:
“‘这份数据不进入任何系统。如果未来有人需要知道共觉携带者在声学环境中的真实风险——它在E-1号舱的支架里。’”
“他不想让暗夜看到这份数据。”顾寒低声说,“他知道这帮人拿这技术是用来害人的。如果把‘高敏感人群’的数据交上去,那就是给屠夫递刀子。”
江海在保护他。
或者说,保护像他一样的人。
顾寒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裹进蜡纸里,放回金属片背后。
他没有带走它。
这里是它最安全的归宿。
做完这一切,顾寒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长时间蹲着让他的双腿有些发麻,他跺了跺脚,试图缓解那种酸胀感。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一下。
“滋滋——”
电流不稳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灯泡。
就在那一瞬间的闪烁里,他眼前的画面出现了一瞬的卡顿。
那种熟悉的重影感又来了。
顾寒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强忍着眼角的刺痛,盯着控制台前面的位置。
在现实灰暗的水泥地之上,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带着颗粒感的黑白画面。
那是1998年的影象。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控制台前面的椅子上。他的背影很瘦削,肩膀微微耸着,手里正飞快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写完之后,他撕下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后弯下腰,摸索着那个支架的底部。
顾寒看到了那个动作。
那是江海。
虽然在影象里看不清脸,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挺直的鼻梁和稍微有些乱的前额发——和顾寒在旧照片上见过的江海一模一样。
那个影象把纸塞进支架,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直起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视线像是穿透了二十六年的时光,直直地对上了顾寒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恳求的严肃。
影象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中断的老电视,瞬间消失了。
E-1号舱重新陷入了死寂。
顾寒猛地眨了眨眼,右眼角的血线已经渗出了一丝温热的液体。
他抬起手背擦掉那滴血,呼吸有些急促。
“看到了。”
他低声对自己说。
那不是幻觉。那是江海留下的最后一段“回声”。
江海在26年前把那个金属片封死的时候,可能就已经预感到,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方式看到这一幕。
顾寒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控制台。
他大步走向舱门,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目标确认。”
顾寒推开通往走廊的铁门,冷风灌进衣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准备车。去造船厂。我知道那东西在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