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回到公寓时,把那把从防空洞带出来的折叠刀随手扔在茶几上。
他没急着洗漱,先坐到了书桌前。电脑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眯了眯眼,点开了邮箱里的一封新邮件。
那是大伟发来的例行汇报,全是些琐事:这周的考勤记录、设备维护申请、还有几张嫌疑人的模糊截图。
顾寒盯着屏幕上的字。
“关于下周例会的安排……”
字是黑的,宋体。
但在那行黑字下面,突然浮起了一层灰蒙蒙的影子。
那层影子也是字,也是宋体,但内容完全不一样。
“……关于U13回廊案的结案报告……”
顾寒愣了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看过去。
那层灰色的影子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是三年前的一封邮件,发件人也是大伟,但内容是关于另一个早就结了的案子。
顾寒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没动。
他迅速切换窗口,打开了一个本地的案情分析文档。
文档刚打开,上面的文字立刻分裂成了两层。上面是现在正在处理的“陆晚舟系列案”的关键词,下面那层灰色阴影,却显示着“江海坠机现场勘查记录”。
“见鬼。”
顾寒低骂了一声。
这不是以前那种必须得他主动去碰东西、或者刻意集中注意力才会出现的“重现”。这玩意儿现在是自己在跑。
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接触任何旧物,仅仅是用眼睛看,那个“过去”的图层就强行覆盖在了“现在”上面。
顾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开始执行父亲手册里的“锚定法”。
“三个信号。”
他在心里默念。
第一个,触感。
手掌按在桌面上,那是实木贴皮的纹理,有点凉,还有之前喝茶溅上去的一点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黏感。这是现在的触感。
第二个,声音。
窗外正好有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轰鸣而过,那种排气管炸裂一样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这是现在的声音。
第三个,气味。
空气里飘着楼下烧烤摊还没散尽的孜然味,还有点淡淡的炭火气。这是现在的气味。
“抓取完毕。”
顾寒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视野里的灰色重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迅速淡去。
但他看清了——并没有完全消失。
屏幕上的字还是有点“飘”,那一层旧的影子依然像顽固的污渍一样,贴在屏幕的右下角,大概占了视野的30%。
“没用透。”
顾寒盯着那块残影,眉头锁紧。
父亲的手册里写过:“锚定法在初期有效。但随着储备的消耗,锚定力的持续时间会缩短。当你发现自己只能消除部分重影时,说明你的神经回路已经接近过载。”
现在的状态,就是过载。
顾寒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2024年11月。视觉重叠从间歇性转为持续性。被动触发。锚定法效力下降,残留30%重影无法消除。距离上次主动使用能力已过16小时。建议未来36小时内,禁止启用任何重现。*
刚写完最后一笔,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林小雨。
顾寒接起电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还在按着太阳穴。
“顾队,没打扰你休息吧?”林小雨的声音在那头显得挺精神,“我刚把江海那几张图处理完了,有些细节想跟你说说。”
“没睡。你说。”
“我在比对江海的飞行日志和那个‘共觉携带者’的数据表,我发现个挺邪门的事儿。”林小雨语速很快,“江海在那几个‘样本’身上用的测试频率,跟你之前在旧印刷厂录到的那个19.8Hz,误差值不超过0.5%。这几乎是原版复刻啊。”
顾寒听着她的声音。
突然,他的耳膜嗡了一下。
林小雨的声音变厚了。
在现在的声音下面,叠加了另一个林小雨的声音。那是几个月前的录音,稍微有些失真,带着回声:
*“……他在表演。他在控制现场的情绪……”*
那是U13回廊案时,林小雨在看监控室里说过的一句话。
两段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两个林小雨在他的脑子里同时说话。
顾寒的手指用力抠住了桌沿,指甲刮擦着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让电话那头的停顿超过两秒。
“小雨。”顾寒打断了那阵幻听,“这事明天上午去技术科说。我现在……有点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行。那你赶紧歇着吧。这案子搞得大家都快神经衰弱了。明儿见。”
“明儿见。”
顾寒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得远了点。
他撑着额头,右眼角的血线又开始发烫。那种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流下来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这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加密号码。
陆晚舟。
顾寒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划开。
这次没有坐标,没有图纸。
只有一行字:
“你父亲在1999年3月终止E-1号舱实验,不是因为数据够了。是因为他开始出现和你现在的症状。视觉重叠。”
顾寒看着这行字,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上来了。
陆晚舟这是在看着他往下掉。
顾寒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关了灯。
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窗帘拉得很严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顾寒躺在那张有些硬的单人床上,没盖被子。他按照父亲手册里的“感官隔离法”,闭上眼,把自己放空。
不看,不听,不想。
只听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偶尔运作的嗡嗡声。
就在他准备进入第二轮呼吸循环的时候。
那种声音来了。
就在耳边,极近的地方。
那是父亲顾卫明的声音,很轻,有些疲惫,带着点沙哑:
“你开始看见了。那就开始练习维持边界。”
顾寒猛地睁开眼。
眼前只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重影,没有灰色的旧图层。
刚才那句话,是幻听。
或者是,残留的信息。
顾寒在黑暗中平躺着,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完成了五轮“四进四出”的呼吸。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视野依然清晰——至少在黑暗里,那该死的重影没有出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十六小时。”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至少三十六小时,不能再碰那玩意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