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百叶窗拉着,把上午的阳光切成了几条惨白的亮斑,投在地板上。
空气里飘着股过氧乙酸消毒水的味儿,有点呛鼻子。
顾寒坐在诊疗桌对面,手里捏着那张还没干的挂号单。他这会儿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胀得发紧,那层灰蒙蒙的重影即便在明亮的环境下也没完全退下去,就像贴在视网膜上的一层脏膜。
刘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以前是市三院神经内科的主任,退休后在这个老小区边上开了家私人诊所。他是顾寒的私人医生,也是少数几个知道顾寒这脑袋有点“特殊情况”的人。
“最近偏头痛的频率变了?”
刘医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脑电图,眉头皱得像道深沟。他手里转着那支快没水的签字笔,笔帽敲在桌面上,“哒哒”作响。
“嗯。”顾寒声音发沉,“以前是疼一下就完事,最近……有点持续。”
“持续?”刘医生抬起头,那双精光内敛的小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是说,疼感没断过?”
“差不多。”
顾寒没说实话。那种“疼”其实是一回事,但他没法跟医生说那种看见过去画面的重影已经快把现实给盖住了。
刘医生叹了口气,把打印出来的脑电图推到顾寒面前,指着上面几个尖峰。
“看见没?你的脑电波异常波形,跟两个月前比,多了一层新的频率叠加。这就像是……收音机接收到了两个频段,且都在强行输出。”刘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是不是最近用眼过度?还是说,又去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了?”
“工作原因。”顾寒回答得很干脆,“没法休息。”
刘医生没再追问。他知道顾寒干的是刑侦,这行当的人,脑袋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毛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顾寒。
“这药是新的,专门用于缓解神经元异常放电。它能压住你大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信号强度。”
刘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两下,语气加重了,“但丑话我说在前头,这玩意儿不是解药,只是缓释剂。它能把你视觉系统的‘敏感度’硬生生压低一层。吃了它,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觉会少,但你正常看东西也会受影响。要是你需要看清楚某些细节,你可能得比别人费更大的劲。”
顾寒接过处方,扫了一眼上面的药名。
“副作用呢?”
“脑子变慢,反应迟钝,或者偶尔犯困。这都是轻的。”刘医生盯着他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别长期用。用一次,中间至少隔72小时再考虑第二次。你要是把它当糖豆吃,那你这脑子就真废了。”
“明白。”
顾寒把处方折好塞进兜里,站起身。
“还有,”刘医生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如果你发现自己是为了‘不看某些东西’才吃药,那就赶紧停。那是心理依赖,比生理依赖更难搞。”
顾寒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
去药房拿了药,顾寒直接回了公寓。
那一小盒药放在茶几上,白色的包装盒,看着不起眼,上面印着一行黑色的化学名。
顾寒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边上。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他看着那颗白色的药片在掌心里,只有指甲盖一半大。
“压低敏感度……”
顾寒喃喃自语。父亲的手册里没写过这种办法,那是硬切。但他现在没别的招,他得先把那层要把他逼疯的重影给揭掉。
他仰头,把药片吞了下去。
温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着一股苦味。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顾寒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突然觉得脑子里那种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他睁开眼。
视野里的世界像是被洗过了一遍。那种灰蒙蒙的、带着颗粒感的旧图层还在,但淡了许多,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没那么实了。
他转头看向茶几上的一份旧卷宗。
那是之前U13回廊案的复印件。前两天他一看这玩意儿,上面就会叠出那天晚上的现场勘查图。
顾寒伸手拿起来。
纸面上的字是黑的,清晰的。
虽然在他眨眼的瞬间,还是能看见一点淡淡的虚影,但那已经不影响阅读了。
“有效。”
顾寒松了口气。
但他紧接着就发现了刘医生说的那个问题。
当他想把视线从卷宗移到旁边的手机上时,脑子里的反应慢了一拍。就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在切换窗口,中间卡顿了零点几秒。
那个“我要看手机”的指令传到眼球肌肉的时间,变长了。
顾寒放下卷宗,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道:
*服药两小时后观察:*
*视觉重叠密度下降约50%,不再干扰正常阅读。*
*认知代价:注意力转移速度明显下降,大约慢了30%。需要更多时间聚焦新目标。*
*结论:可接受。维持72小时间隔。*
写完最后一笔,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医生发来的加密消息。
顾寒划开屏幕。
“我知道你在用它来保持工作状态。记住一件事——它只是让你看见的东西少一点,不会让你看不见。如果你发现自己需要用它来‘不看见’——那就该停止使用了。”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回桌上,没回。
……
第二天上午,技术科。
顾寒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排查名单。
这回他看得很顺,纸上的字没再跳舞,也没有乱七八糟的重影来捣乱。那种久违的、正常的阅读感让他稍微踏实了点。
林小雨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把一杯放在他桌角。
“顾队,昨晚那是啥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老毛病,偏头痛。”顾寒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排查情况怎么样了?”
“大伟那边还在跑数据,不过有个挺逗的事儿。”林小雨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速挺快,“那个我们在造船厂名单上看见的‘B-3区’,我查了一下,居然是个废弃的声学实验室。你说巧不巧?正好跟陆晚舟那套对上了。”
顾寒听着她说话。
“B-3区……声学实验室……”
他在脑子里处理这几个词。
平时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但今天,他的脑子像是被裹了一层浆糊。林小雨的声音进来到他理解意思,中间隔了差不多三秒钟的空白。
这三秒钟的延迟,让他拿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林小雨察觉到了不对,停住话头:“顾队?你没事吧?是不是药劲儿还没过?”
顾寒眨了眨眼,那股迟钝感才慢慢散去,思维重新接上了轨。
“没事。”顾寒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刚才说,B-3区是个声学实验室?”
“对啊。”林小雨奇怪地看着他,“你反应怎么这么慢?这不像你啊。”
“昨晚没睡好。”
顾寒没解释,他把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转头看向林小雨。
“小雨,那个B-3区的入口位置,查到了吗?”
林小雨翻了个白眼:“查到了,在船厂那个老船坞的下面。不过那儿早就封了,说是以前搞潜艇消音瓦测试的地方。”
顾寒点着头,视线落在名单的最后一行。
他的思维虽然慢了点,但那种被重影干扰的焦虑感也没了。这是一种交换,就像刘医生说的,用速度换清醒。
“走。”
顾寒站起身,把名单往文件夹里一塞,“去造船厂。既然那是声学实验室,那咱们就去找找,江海当年到底在那下面藏了什么。”
林小雨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上:“得嘞,您是老大,您说了算。”
顾寒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视野很清晰,没有旧图层,没有灰影。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药效像是一层厚厚的膜,把他的感知能力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只要能干活就行。”
他低声说了一句,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