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空调嗡嗡作响，有点老化的风扇叶片偶尔会发出“咔哒”一声异响。
顾寒把江海那张手写的“共觉携带者响应阈值”数据表复印件递给林小雨的时候，手稍微顿了一下。
“把这上面的声学参数提出来，跟咱们之前在E-1号舱记录的那个常规协议做对比。”顾寒声音平淡，听起来有点哑，“我不看过程，只要结果。看看这两组数据到底差在哪。”
林小雨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第一页。
“这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她嘟囔了一句，顺手把那一摞纸摊在桌子上，左手按着纸角，右手开始在那儿敲键盘，“行吧，大概要两三个小时。这可是手写数据的数字化录入，还得跑个模型。”
“去吧。”
顾寒没多说什么，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药效还在。
那种思维上的“延迟感”依旧存在，就像脑子里塞了一层半透明的棉花。顾寒盯着面前的屏幕，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他得花点力气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黑色的竖线上。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或者二十分钟？
顾寒刚把手里的凉茶喝了一半，旁边就传来了林小雨的声音。
“顾队，搞定了。”
顾寒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在键盘上。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雨。她正靠在椅背上，把那几张纸整理好，递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很轻松，甚至还有空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你说……搞定了？”顾寒看着她，语速慢了半拍，“录入加对比模型？”
“对啊。”林小雨把手里的笔一扔，“这数据结构其实挺简单的，看着吓人，其实就是个双层嵌套。江海这老头挺贼的，他在常规的情绪测试频率里，硬塞了两组额外的组合。”
她指着数据表上的第三行，语速飞快地解释着：
“你看这儿，19.8Hz的主频下面，还压着两个极低频的脉冲。常规实验是为了测情绪响应，但这两组额外频率的目的根本不是测情绪。他是想看受试者能不能在乱七八糟的信号里，把这两组特定信号给‘抓’出来。”
顾寒盯着她指的那行数据。
药效让他的脑子转得有点慢，他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完林小雨这段话的意思。
“识别隐藏信息？”顾寒问。
“对，就是这意思。”林小雨点了点头，“简单说，这就是个声学版的‘视力表’。只有那种感知能力特别强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共觉携带者’，才能在那种混乱的情绪波动里，听出这两组隐藏的脉冲。普通人听了，除了哭就是笑，根本注意不到还有这玩意儿。”
顾寒没看数据表，他在看林小雨的脸。
她的神色很自然，甚至带着那种技术宅搞定难题后的得意劲儿。
“你用了十五分钟。”顾寒忽然开口。
“啊？”林小雨愣了一下。
“你接手到现在，还没到二十分钟。”顾寒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你之前说，录入加建模要两三个小时。”
林小雨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耸了耸肩，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害，我那是预估的最慢时间。这数据看着眼熟，我有样本参照。以前在大学搞那个心理声学课题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架构，所以一眼就看穿了，没跑全套模型，直接人工对比了一下。”
“样本参照？”
“嗯，以前的课题资料。”
林小雨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像是在背书。
顾寒没接话。
他注意到林小雨的解释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逻辑跳跃。如果是以前的课题资料，她刚才在接任务的时候就会提出来，那是专业人士的习惯，是为了降低对方的预期成本。但她刚才说的是“要两三个小时”，这说明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用那个所谓的“样本参照”。
她是看完数据后，才决定用这个理由的。
“行。”顾寒点了点头，没再深究，“那你把这两组额外的脉冲频率整理成表格，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得嘞。”林小雨转过身去，继续敲她的键盘，声音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
顾寒回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皮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U19观察记录：*
*对象：林小雨。*
*事件：江海数据表解读。*
*异常点：解读速度极快（15分钟完成预计3小时工作量）。发现“隐藏信息识别”逻辑。*
*解释：声称有“样本参照”，但未在事前声明。解释存在事后弥补特征。*
*备注：这是第4次观察记录。她的理解速度超出了学术背景的合理范围。*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投入到手头的工作里。
傍晚时分。
大伟端着饭盒从外面晃悠进来，路过林小雨座位的时候，挠了挠头。
“哎，小雨姐，我看你下午看那几张纸看得眼珠子都不转啊。那玩意儿不是挺难懂的吗？全是数字。”大伟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想跟你说话，看你看得太专注都没敢打扰。你以前见过那数据？”
林小雨头也没回：“这叫专业直觉，懂不懂？赶紧吃你的饭去。”
“切，我就随口一问。”大伟耸耸鼻，“不过那数据设计得确实挺精的，我也就听你刚才跟顾队说那个‘双层嵌套’才反应过来。那设计真聪明。”
顾寒坐在后面听着。
大伟的话里透着点羡慕，但更多的是疑惑。连大伟这种粗线条的人都觉得林小雨下午的状态有点“过”了。
顾寒没插话，只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个“双层嵌套”的概念。
……
晚上八点，市局大门。
顾寒推着电动车刚出大门，就被一个人影挡了一下。
林小雨穿着件厚外套，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
“顾队。”
她叫了一声。
顾寒停下脚步，看着她。
“怎么还没走？”
“刚整理完最后一点数据。”林小雨把手插进兜里，看着顾寒的眼睛，“你今天下午，看数据表的时候，中间停了好几秒。”
顾寒没说话。
药效让他现在的反应有点迟钝，但他听得出林小雨话里的意思。她在观察他，就像他在观察她一样。
“我在想那个双层嵌套的逻辑。”顾寒平静地说，撒了个谎，“脑子有点卡。”
“不是那个。”林小雨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离顾寒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你停下来的时候，是在看别的东西。你在想别的事。”
顾寒看着她，目光沉沉。
“我在数你翻页的速度。”顾寒忽然开口。
林小雨的表情没变，但眼神稍微暗了一些。
“你翻三页纸，一共用了四十二秒。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刚好够读完标题，不够读完内容。”顾寒盯着她，“你说你有样本参照，那你是在找不同，还是在找相同？”
林小雨没回答。
风从门廊外面吹进来，卷着点枯叶。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林小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和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
“明天早上表格会整理好。”
她说完这句话，也没等顾寒回应，直接绕过他，大步走向了路边的出租车停靠点。
顾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因为药物作用，他的手指还是有点发麻。
“样本参照……”
顾寒低声念叨了一句，跨上电动车，拧动了钥匙。
发动机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