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队！起来了，有动静！”
大伟的声音在安静的技术科里炸开，带着股子看见鬼似的惊慌。
顾寒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他刚才正闭着眼缓那个眩晕劲儿，药效还没完全过去，脑子像是在水里泡着，发沉。他揉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往大伟那边走。
“怎么了？”顾寒问，声音有点哑。
“你看这个。”大伟指着主屏幕，“就在两分钟前，有人往咱们市局公开的举报信箱里扔了个视频链接。匿名账号，没加密，直接裸奔。”
顾寒凑近了看。
屏幕上是个视频播放窗口，标题就一行字：**环境与情绪的关联·实测记录**。
“多长？”
“12分钟。”大伟手有点抖，“我刚看了开头，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就是那个。”
顾寒没说话，伸手拉过椅子坐下。
“播放。”
视频开始了。
画面有点暗，像是个监控探头拍下来的。镜头正对着一个大概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是那种裸露的混凝土，粗糙得很，看着跟毛坯房似的。
房间正中间摆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没遮掩，就这么大咧咧地对着镜头。他也没绑着，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喝了半斤二锅头。
“这人在哪？”顾寒问。
“不知道。但这背景看着眼熟。”大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查不到拍摄地点的地理标签。”
视频里的时间码在跳动。
到了第3分钟。
那年轻男人突然动了一下。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胸口起伏变快，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那是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惊恐。
“心率上来了。”大伟盯着旁边的数据流，“他没受任何物理刺激，但这会儿肾上腺素飙升。”
顾寒盯着那人的脸。
那种反应他见过。在防空洞的记录里，在受害者的口供里。
“继续。”
视频跑到第7分钟。
男人的情绪到了顶峰。他在椅子上疯狂地扭动，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甲在上面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但视频里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种低沉的、让人骨头缝里发酸的嗡嗡声。
那是次声波。
顾寒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了。这声音哪怕隔着耳机，听着都让人心烦意乱。
“停一下。”
顾寒突然开口。
大伟手一抖，按了暂停。
“把声音切出来，看波形。”
大伟手忙脚乱地操作了一通。屏幕上跳出一组绿色的声波图。
顾寒盯着那起伏的线条。药效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混响时间。”
“什么？”
“算这个房间的混响时间。”顾寒指了指波形衰减的那一段，“声音停下后，余音消失的时间。”
大伟调出工具算了算，眨巴着眼：“我去……大概是2.5秒。”
顾寒冷笑了一声。
“跟E-1号舱一样。”
他指着屏幕上那片灰扑扑的混凝土墙，“这地方不是防空洞。他在别的地方，盖了个一模一样的舱。连声学特性都复刻了。”
“那这人在哪？”大伟咽了口唾沫，“这看着不像是演的啊。”
“不是演的。”顾寒盯着那个受试者的脸，那人此刻正瘫回椅子上，满头大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脸上带着种诡异的满足感，“这是真的实验。陆晚舟在给我们上课。”
大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查那个上传的IP地址。
“这……这地址，就在市局附近啊！”
大伟把地图调出来，指着一个红点，“西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800米。那一片是老商业街，全是卖五金日杂的。”
顾寒看着那个红点。
800米。
穿过两条街就到。
陆晚舟没躲在什么深山老林里，他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这个。就在警察局旁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让人坐在椅子上听那种能让人疯掉的声音。
“他在示威。”顾寒声音沉了下去。
“不对。”大伟突然说，“顾队，你听这句。”
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后，也就是视频快要黑屏的那一秒。
那是一种很尖的啸叫声，极快。
“这音轨里埋了东西。”大伟把那一段声音放大了十倍，又套了个解码模板，“这陆晚舟是不是把话埋在里头了？”
屏幕上的解码框跳动了半天，最后蹦出一行字：
**“第17次测试已完成。共计17次，历时26年。”**
大伟愣住了：“啥意思？17次？”
顾寒脑子里那个迟缓的齿轮终于转动了。
“1998年，E-1号舱做了16次测试。”顾寒低声说，“第16次因为出事被叫停了。现在这个，是第17次。”
“他把26年前没做完的数给补上了？”大伟觉得后背发凉，“这人有病吧？”
“他是在把那个本子填满。”
顾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是在挑衅。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复刻。第17次测试做完了。他不会再做新的实验了。他在收尾。”
“收尾？”大伟挠了挠头，“那这人咋办？咱们去抓他？”
“人暂时死不了。”顾寒睁开眼，“陆晚舟现在的状态，是在画句号。他不会在句号还没画圆的时候杀人。”
他又把视频进度条拉回到中间，也就是那个受试者情绪最激动的时候。
“大伟，把画面放大。对，放大到那个椅子上。”
画面模糊了一下，清晰度调到了最高。
那把金属椅子的扶手被放大到了整个屏幕。
顾寒盯着扶手边缘的一道痕迹。
那是一道划痕，大概3厘米长，有点弧度，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刮了一下。
“这痕迹……”顾寒眯起了眼。
他记得这痕迹。
上次去防空洞E-1号舱的时候，他在那把旧椅子上也见过。那是年代久远造成的磨损，本来是个缺口，后来被不知谁用砂纸打磨了一下，留下了这么个弧形的划痕。
“这椅子是那把椅子。”顾寒说得很肯定。
“啥？”大伟没听明白，“搬过来的？”
“陆晚舟把E-1号舱的原椅搬走了。”顾寒指着屏幕，“他在本市另一处建了个同样的舱，但他不满足于仅仅是‘像’。他把原来的椅子搬过来了。他要的是那个‘场’，那个26年前真实的场。”
顾寒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
“去哪？”
“西北方向800米。”顾寒大步往外走，“他既然敢在眼皮子底下发视频，就不怕咱们找过去。他在等咱们。”
大伟赶紧抓起终端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顾寒突然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技术科角落里的那个空座位——林小雨的位置。
桌上还摊着几张没整理完的数据表。
顾寒没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在他脸上，让他那种因为药物作用而迟钝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点。
“第17次测试。”
他嘴里嚼着这几个字。
如果是结束，那受害者为什么会出现“视觉重叠”的前兆？
陆晚舟没说实话。
顾寒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看着楼层显示的数字一个个往下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