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像是一团浆糊,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伟盯着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那杯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干端着。
“这音频底噪太乱了。”大伟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扔,骂骂咧咧,“妈的,陆晚舟这老东西,录音的时候也不关窗,背景里全是车轱辘声。这让我怎么分离?”
顾寒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个药瓶,大拇指在瓶盖的边缘反复摩擦。
药劲儿还在,脑子里那种迟钝感还没退下去。他看着屏幕上那条杂乱无章的波形图,慢吞吞地说:“不用分离全部。你只找规律。”
“什么规律?”
“背景里的重型车噪。”顾寒指了指波峰最高的那几处,“这种低频震动,是大车过减速带时的声音。市局周边只有两条路装了减速带,一条在东,一条在西北。”
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去,顾队你这耳朵是装了雷达吧?行,我把市交通局的噪音地图调出来比对一下。”
没过五分钟,结果出来了。
“西北方向,老城区路段。”大伟指着屏幕上的红圈,“这地方的噪音特征跟视频里的重合度90%。”
“还不够。”顾寒皱着眉,“视频里的光线,你看那个受试者的脸。”
大伟把视频画面定格。
画面里,那个坐在金属椅上的男人半边脸在阴影里,另半边脸被一道很硬的光打亮了。
“这光不是灯。”顾寒凑近了看,“光源在东南方向,角度很高,大概是从两米五以上的位置射下来的。这说明房间有高窗,而且位置在地面以下。”
“半地下室?”大伟挠了挠头,“西北方向,有高窗的半地下室……这条件一筛,符合条件的建筑不多啊。”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IP定位、噪音区域、建筑结构三个条件叠在了一起。
回车键一敲。
屏幕正中央跳出了一个坐标点。
“富源大厦。”大伟念着上面的字,“市局西北方向800米。地下二层。妈的,这地方我知道,以前是个烂尾楼,后来改成写字楼租给那些小公司了。”
顾寒盯着那个名字,目光沉了下来。
“查产权。”
“稍等……出来了。”大伟把资料页面点开,“地下二层租户:‘声学工程咨询公司’。法人代表……”大伟猛地转过头看着顾寒,“陆晚舟。”
“走了。”
顾寒二话没说,转身就往门口走。
“哎?顾队,不等支援吗?”
“来不及。”
顾寒推开技术科的门,正撞上刚从楼道里转出来的赵铁山。老赵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顾寒这架势,把烟一拿,也没多问,直接跟了上来。
“出活儿?”
“嗯。富源大厦,地下二层。”顾寒脚步飞快,“陆晚舟的老窝。”
赵铁山啐了一口:“得嘞,我就知道今晚不用睡了。车在楼下。”
……
富源大厦离市局确实近,开车还没拐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这楼有些年头了,外立面的瓷砖脱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大晚上的,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保安室亮着盏昏黄的灯。
顾寒把车停在后门,带着赵铁山绕进了消防通道。
“这地儿真邪乎。”赵铁山打量着四周,压低了声音,“一股子发霉的味儿。”
两人顺着楼梯下到地下二层。
这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冷,还夹杂着股机油味。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只有尽头的一扇铁门隐没在黑暗里。
顾寒走过去,手按在门把手上。
没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山。老赵心领神会,拔出了腰间的配枪,侧身贴在墙边。
顾寒手腕用力一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没有人。
顾寒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把,按开了灯。
那一瞬间,顶上的几盏白炽灯亮起,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顾寒和赵铁山都愣住了。
这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但里面的东西,跟顾寒记忆里的那个E-1号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左边是控制台,右边是那张金属椅子,连墙壁上贴的吸音棉的裂纹位置都对得上。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太干净了。
“这……这是把防空洞搬过来了?”赵铁山收起枪,走进去转了一圈,那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着都发闷,“这陆晚舟是有强迫症吧?”
顾寒没说话,他走到控制台前。
桌上干干净净,没有电脑,没有杂乱的线缆,只放着几叠用皮筋捆好的文件,还有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顾寒拿起第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E-1号舱测试记录(复刻版)**。
翻开,里面的内容全是复印件。1998年的原始记录,一笔一划都印得清清楚楚。
没有新的数据。
陆晚舟在这里完成了第17次测试,但他没有留下任何新的分析,只有这堆从旧档案里复印出来的废纸。
“他在清账。”顾寒把文件放下,拿起了那张便签。
纸条很新,上面的字迹很稳:
**“顾寒,这些材料你可以全部带走。我已经没有需要保存的东西了。下一次你会看到我。”**
“这老小子要跑?”赵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意思是要么自首,要么寻死?”
顾寒把便签捏在手里,没吭声。
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
控制台是新的,椅子虽然是旧货,但底座换了更稳的型号。陆晚舟在复刻这个场景时,用了现代的技术手段,但他保留了所有的视觉特征。
顾寒走到那把金属椅子旁边,伸手摸了摸扶手。
冰凉,粗糙。
就在他的手顺着扶手滑向靠背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在椅子背后的墙壁上,吸音棉有一块翘起来了。
在那下面,露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大概15厘米长,很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铁器狠狠划在水泥墙上的。
顾寒走过去,把那块翘起的吸音棉彻底掀开。
那道划痕完全暴露出来。
顾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道凹槽。
药效还在,他的感知系统依旧有些迟钝。但就在指尖接触到那粗糙边缘的一瞬间,他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帧画面。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极强的颗粒感。
那是1998年10月。
防空洞E-1号舱。
一个年轻版的陆晚舟,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夹克,正站在墙壁前。他手里捏着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正用钥匙尖端,在墙上死命地划着。
他的动作很慢,每划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在确认位置。
他在标记。
他在标记这个世界的“入口”。
画面里,陆晚舟划完最后一道,退后一步,看着那道划痕,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这痕迹会告诉他,我一直在等。”
顾寒猛地缩回手。
画面消失了。
眼前只有惨白的灯光和那道陈旧的划痕。
“顾队?咋了?”赵铁山看他在发呆,喊了一声。
顾寒缓过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点灰。
“没事。”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复刻舱。
陆晚舟不仅复刻了环境,他还把这面墙、这道痕迹,甚至可能是这房间里的一砖一瓦,都从原来的防空洞搬到了这里。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实验场所。
这是陆晚舟给自己造的一个祭坛。
而那道划痕,就是他留在1998年的路标,等着二十六年后的顾寒来发现。
“把东西都封存带走。”顾寒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把那张便签装了进去,“这地方不用守了,人不会回来。”
赵铁山咧了咧嘴:“这老狐狸,把东西都扔这儿了,人跑哪去了?”
顾寒拉上证物袋的拉链,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说下一次会见。”
顾寒把袋子递给赵铁山,目光落在那把空荡荡的金属椅上。
“他没跑。他在等我把最后一块拼图找齐。”
顾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上的划痕。
“走。”
他关了灯,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