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歌剧厅的大门早就锈死了,顾寒是侧身从旁边那扇半掩的侧门挤进去的。
里头没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那种老式剧院特有的、似乎吸饱了无数观众叹息声的沉闷感。
顾寒顺着那条铺着红地毯的过道往里走。地毯已经磨损得看不出花纹了,踩上去软塌塌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舞台上只亮着一盏聚光灯。
那光柱打得挺直,就在舞台正中央,把周围那一圈空荡荡的观众席衬得更加漆黑。
陆晚舟就坐在光柱底下的一把折叠椅上。
他没穿白大褂,也没穿那种看着就让人发毛的实验服,就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笔直,像是一尊早就放在那儿的蜡像。
顾寒走到舞台边缘,没上去,就站在那道光影的界限外头。
“你倒是挺会找地方。”顾寒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起了一点回音,“这儿够清静,没人打扰。”
陆晚舟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白,眼底有着极深的青黑,像是熬了大半个月的大夜。
“我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做实验。”陆晚舟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实验已经做完了。所有的,都完了。”
“完了?”顾寒冷笑了一声,“第17次测试,那个视频里的年轻人……那就是你的收尾?”
陆晚舟摇了摇头。
“视频里的那个年轻人,只是一个生理数据的采集样本。他提供的是通用的身体反应。”
陆晚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伸进夹克的内袋里。顾寒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枪套。
陆晚舟动作很慢,掏出来的不是武器,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第17次测试的真正受试者,是我自己。”
他把纸递了出去,动作有点僵硬。
顾寒没动。
“放在那儿。”顾寒指了指折叠椅旁边的地板。
陆晚舟笑了笑,那是种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他依言把纸放在了脚边,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
“我在那个复刻舱里,启动了你父亲当年的频率组合。我不像那些受试者只是情绪波动,我在测试结束后的四小时,出现了视觉重叠。”
顾寒盯着他。
“视觉重叠?”
“和你一样的症状。也是你父亲在1999年看到的症状。”陆晚舟眯起眼,似乎在回忆那种感觉,“持续了六个小时。世界像是变成了两张叠在一起的胶片,一张是现在的,一张是过去的。消退不完全……直到现在,我看这舞台侧面的幕布,偶尔还能看到上面有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划痕。”
顾寒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你疯了吧。”顾寒说,“你知道那玩意儿能烧坏脑子,还硬往上撞?”
“我必须确认。”陆晚舟说,“我父亲、你父亲、江海,他们三个人在1998年共同设计了这个方案,想把情绪变成一种可以量化的武器。但他们谁都没走到最后一步。我走到了。”
他停住话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顾寒。
“现在,全部的数据都在你手上了。原始的16次记录,加上我的第17次自测记录。你可以用它来做你想做的事。不管是毁掉它,还是接着研究,那是你的事。我的账,结清了。”
顾寒看着地上的那张纸。
“你就为了结个账,把自己搭进去?”
“我有强迫症,顾寒。”陆晚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点迟缓,像是关节锈住了,“这大概是我们这种人唯一的毛病。”
他没再看顾寒,转身朝着舞台侧面的黑暗幕布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没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
“顾寒,你的视觉重叠会随着每一次重现而加重。我已经看到了你父亲在1999年看到的东西。你可以选择停下来。但你不会。”
陆晚舟的身影没入了幕布后的阴影。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这是命。”
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整个歌剧厅重新陷入死寂。
顾寒站在原地,那个聚光灯还亮着,照着那把空荡荡的折叠椅。
他上了舞台,走过去,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张折着的纸。
纸是那种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陆晚舟的笔迹,心率、血压、还有那一栏醒目的“视觉残留:阳性”。
顾寒没细看,捏着纸,目光落在了那张折叠椅的座面上。
陆晚舟刚才坐过的地方,留着一张更小的便签纸。
那是用那种随手撕下来的便签条写的,压在椅面的金属棱条上。
顾寒伸手拿起来。
便签上的字迹很潦草,写得很急:
**“1998年10月7日,江海在E-1号舱中测试过一个携带共觉特征的人。那个人不是你的少年时期。那个人是韩琳。”**
顾寒的手指猛地收紧,把那张便签攥得皱成了一团。
韩琳。
那个在档案里消失的女研究员。
顾寒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晚舟消失的那个幕布方向。
幕布静止不动,只有灰尘在聚光灯的光柱里翻滚。
“韩琳……”
顾寒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喂?顾队?”林小雨的声音那边有点嘈杂。
“小雨,查一个人。韩琳。我要她在1998年之后的所有行踪记录。立刻,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