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回到市局独立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没管那杯茶,径直走到桌前,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便签本和江海的数据表复印件往桌上一拍。药劲儿还在,脑子里那种像是塞了团湿棉花的感觉没退下去,反而因为刚才在歌剧院的一番对话变得更沉了。
他拉过台灯,把光圈调到最小,光束直接打在那张泛黄的数据表复印件上。
之前的注意力全在那几组吓人的响应数据上,加上那时候视觉重叠得厉害,他没顾得上看边边角角的东西。
顾寒从笔筒里摸出一个放大镜——这是平时林小雨用来分辨监控录像里嫌疑人口袋里装什么牌子的烟用的。
他把放大镜怼到了数据表右上角的“受试者编号”那一栏。
那个位置之前被他忽略了,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编号。
透过放大镜的镜片,原本模糊的一团墨迹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手写的英文字母,笔锋很锐利,像是一把刀划在纸上的。
**“K”**
顾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GK”。
如果是顾寒,按照档案里的命名习惯,应该是GK,或者是GU。这个单独的“K”,在没有任何上下文的情况下,看着就像个偶然滴上去的墨点。
“咚咚咚。”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节奏挺急。
“进。”
林小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股还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顾队,查到了。”她几步走到桌前,把文件夹翻开,“那个韩琳,我翻遍了老底档,终于在暗夜早期的内部人员花名册里找到了她的影子。这女的来头不小,1998年那会儿她是陆国伟的助理,名义上是做记录员,实际上……”
林小雨指着一张黑白证件照:“代号‘K’。是她名字‘琳’字的韵母首字母。当年的代号就这一个字母。”
顾寒没说话,只是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推,指着那个“K”字给林小雨看。
“我就知道。”
林小雨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靠,这数据表上写的受试者就是她?这……这不对啊。之前咱们一直以为江海是在测你,或者测你爸,怎么扯到韩琳头上去了?”
“江海测的不是我。”顾寒声音有些哑,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陆晚舟没骗我。1998年10月7日,坐在这张椅子上接受测试的人,是韩琳。”
顾寒重新拿起那份数据表,指着那几组低得离奇的数值。
“你看这儿。‘共觉响应强度:普通受试者的4倍’。这个数据比常人高,但比我和我父亲那种量级要低。而且后面还有个备注。”
顾寒把数据表往下拉,指着最后一栏江海那行小字:
**“K的共觉特征为隐性表达——需要外部触发才能激活。”**
“隐性表达?”林小雨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词有点陌生,“啥意思?是说她有病?”
“不是病,是说她的能力在睡觉。”
顾寒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那本黑色手册,翻到关于“能力形态”的那一页。
“你看我父亲写的这段:‘共觉能力有两层形态。第一层是隐性,携带者具备接收环境信息的潜力,但本人意识不到,通常表现为直觉敏锐或情绪波动;第二层是显性,携带者主动使用能力读取信息,并付出代价。’”
顾寒合上手册,目光落在那张韩琳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那个年代标准的短发,眼神平静,看着挺温婉,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异功能”的潜质。
“韩琳在1998年时是隐性。她有这个潜质,但自己不知道。江海测出了她的阈值,发现了这个秘密。”
“那这跟后来她失踪有啥关系?”林小雨问,“既然她是隐性的,那就安安静静当个隐形人呗,干嘛要背叛暗夜,还要去偷那卷胶卷?”
“因为她变了。”
顾寒指了指时间轴。
“1998年10月,她是隐性。1999年3月,她从造船厂失踪,偷走了关键证据。这中间只有五个月。从‘不知道’到‘主动行动’,这说明她在这五个月里,发生了‘从隐性到显性’的转换。”
顾寒的声音低沉下去。
“这种转换一旦开始,就没法回头了。她觉醒了,她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所以她怕了,她想跑,或者想把这些秘密藏起来。”
林小雨听得直咋舌:“妈的,这剧情反转得也太快了。合着这韩琳才是那个被激活的‘定时炸弹’?那江海干嘛把这数据藏起来,不告诉任何人?”
“因为这是保护。”
顾寒想起陆晚舟在歌剧院说的那些话,还有父亲手册里的警告。
“如果暗夜知道韩琳是个即将觉醒的‘共觉者’,她会立刻变成实验品,下场比我和我父亲还惨。江海把这份数据藏在支架里,不进系统,就是不想让暗夜知道韩琳的真实价值。”
顾寒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江海在救她。他在预测她的觉醒,同时在保护她的觉醒过程。”
林小雨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江海还是个情种啊……不对,是人性光辉。那咱们接下来咋办?韩琳人都没了二十多年了,找鬼去啊?”
顾寒没接话,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那张数据表上。
这一回,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而是扫到了表格最底端的一行字。
那里有一块很淡的阴影,之前一直以为是复印时候留下的墨迹。
顾寒把台灯拿低了些,侧着光照过去。
那不是墨迹。
那是铅笔写的字,字迹极轻,像是写字的人怕被别人看见,刻意用力很轻,后来又被人试图擦掉,只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顾寒眯起眼,凑近了辨认。
**“K在1999年3月离开造船厂前,曾复刻了E-1号舱的全部数据。复刻版的下落——钟楼第三层。同层,隔板后方。”**
顾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小雨!”
“啊?在呢!”林小雨吓了一跳。
“钟楼。”顾寒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老城区那个废弃钟楼。那是韩琳最后留下线索的地方。”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抓起背包就往外冲:“得嘞!我这就叫大伟备车!”
顾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摊开的材料。
陆晚舟完成了他的第17次测试,结了他的账。
江海留下了他的预警,保住了他的秘密。
现在,轮到韩琳了。
那个在1999年觉醒的女人,到底在那个废弃的钟楼里留下了什么?
顾寒推开门,大步走进了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