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里的风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股子烂木头和铁锈混杂的味儿,直往领口里灌。
顾寒站在第三层的阁楼口,手电筒的光柱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白线。
“这鬼地方,除了老鼠还有人待过吗?”
林小雨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个便携式测距仪,正不停地拍打着裤腿上的灰,“顾队,你确定是这儿?江海那字儿写得跟蚂蚁爬似的,别是咱看错了吧。”
“错不了。”
顾寒没回头,脚步没停。他现在的脑子虽然因为药劲儿有点发木,但方向感还在。
他走到北侧墙面前。
这里整面墙都钉着厚实的松木板,那是几十年前为了隔音特意装的,现在看着黑乎乎的一片,全是岁月包浆。
“大伟,把尺子给我。”
大伟正靠在楼梯口喘气,闻言赶紧把卷尺递了过来:“顾队,要量啥?”
顾寒没接,直接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划过,指腹感受着那些细微的起伏。
从左往右,一点一米,一点两米……
停。
就在一点五米的位置。
顾寒的手指在木板边缘的一条缝隙上按了按。他收回手,屈起手指,在那块木板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很实,像是敲在木头上。
顾寒眉头皱了一下,往左挪了两寸,又敲了一下。
“笃。”
这回声音变了。
那一小块区域传回来的声音带着点空洞的回响,像是后面藏着个没填满的肚子。
“这儿。”
顾寒从腰后摸出一把多功能刀,弹出里面的扁头螺丝刀。
“你要干嘛?拆墙啊?”林小雨凑过来,“这可是老建筑,要是塌了……”
“没那么悬。”
顾寒把螺丝刀尖插进木板缝隙里,手腕用力一拧。
“咔吱。”
一声脆响,那是老化的钉子松动。
顾寒手腕一翻,用力一撬。
那块大约三十厘米宽的木板的一头弹了起来,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封存了二十多年的陈旧空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霉味更重,还夹杂着点纸张特有的酸味。
顾寒把手电筒探进去。
光柱扫过,照亮了木板后面那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暗格。
暗格正中间,放着个东西。
一个军绿色的金属盒子。
“我去。”大伟在后面瞪大了眼,“这还真能掏出宝贝来啊?这盒子……看着跟咱们之前在龙骨底下挖出来的那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顾寒没说话,伸手把那个盒子抱了出来。
沉甸甸的。
盒子表面有一层薄灰,但锁扣位置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摸,或者之前被包在什么东西里。
顾寒拨开锁扣,掀开了盖子。
“吱嘎——”
盖子翻开,两本用牛皮纸包着皮儿的厚本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顾寒伸手拿起第一本,翻开。
纸张已经完全泛黄了,脆得厉害,稍微一用力好像就能折断。
上面的字迹很娟秀,是用那种老式的蓝黑墨水写的,一笔一划都极其工整。
**“E-1号舱实验记录·复刻本”**
翻开第一页,内容全是手抄的。
顾寒快速浏览着。
“1998年9月15日,第一次测试。输入频率18.5Hz……受试者心率上升15%……”
这些数据和江海那份数据表上的完全吻合。
但不一样的是,在每一行数据的下面,韩琳都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的批注。
顾寒指着其中一行:“看这儿。”
林小雨凑过来看:“舱内温度约16°C,受试者反应速度偏慢——备注:可能是低温导致肌肉僵硬,建议下次测试前开启暖风。”
顾寒又往下翻了翻。
“1998年10月7日。测试对象K(本人)。设备校准状态:良好。备注:左声道扬声器有轻微杂音,已手动修正,但建议后续检查接线。”
“她不是在抄数据。”
顾寒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着,“她是在写说明书。”
“说明书?”林小雨不解,“给谁写?”
“给未来的人。”
顾寒看着那个盒子,“江海只记录了数据,那是给科学家看的。但韩琳记录的是‘环境’。温度、噪音、设备状态、受试者的非语言反应……这些东西在原始档案里根本不会写。”
顾寒脑子里那种迟钝的感觉此刻反而让他看得更清楚。
“她在让这玩意儿可重现。”
顾寒看着那行娟秀的字迹,“她想让人看完这些,就能把当年的场景一模一样地搭起来。温度、声音、光线,一点不差。”
“这女的……”大伟挠了挠头,“这是要干啥?重新搞一次实验?”
“她要让人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寒把两本本子放回盒子里,手指触到了盒子底部。
那里还有一张纸。
不是本子里的,是单独压在底下的。
顾寒把那张纸抽出来。
那是一张当时那种单位用的信笺纸,已经脆得不行了。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字迹比本子上要潦草得多,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如果你在阅读这些——说明你已经走过了E-1号舱、造船厂、防空洞、钟楼的全部路径。”**
**“剩下的事情在钟楼的顶层。我不会告诉你那是什么。你需要自己走上去。”**
**“韩琳·1999年3月15日。”**
“顶层?”
林小雨抬头看了一眼上面。
这钟楼年久失修,通往顶层的楼梯早就断了半截,剩下的是那种几乎垂直的木梯,看着就摇摇欲坠。
“这上面……还有东西?”大伟吞了口唾沫,“顾队,这梯子看着不像能爬人的啊。”
顾寒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内兜里。
他没理会大伟的嘀咕,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
顾寒走到那架木梯下面。
木梯是从上方的一个天井口垂下来的,上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顾队,要不……还是叫消防队来吧?”林小雨有点担心,“你这身体,还吃着药呢。”
“等不了。”
顾寒抓住梯子的两边,用力晃了晃。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好歹没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踩了上去。
一步,两步。
那种药效带来的迟钝感还在,但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反而更稳了。他不需要快,他只需要准。
这架梯子大概有五六米高。
顾寒爬得很慢,每一脚都踩实了才动下一脚。
鞋底踩在木头上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钟楼里回响。
林小雨和大伟在下面屏住呼吸看着。
大概过了两分钟。
顾寒的手够到了天井口的边缘。
那是冰冷的水泥断面,上面全是积灰。
顾寒手臂发力,整个人撑了上去。
他翻了个身,坐进了上层的空间。
这里比下面更冷。
风是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高空的寒意。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打开了手电筒。
光柱打出去,照亮了这个所谓的“顶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