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顾寒正在翻看韩琳那两本手抄的复刻本。
屏幕上跳出一串“未知号码”。
这年头除了推销保险和诈骗的，很少会有未知号码打进来。但顾寒没犹豫，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讲。”
“你找到了韩琳的复刻本。”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但语调很稳，那是陆晚舟特有的调子，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我也猜到了你会去顶层。”陆晚舟在那头接着说，“钟楼明天就要拆了。爆破清理已经进场。明天下午3点，我会在钟楼底层等你。我在这里结束。”
顾寒从椅子上转过身，看着窗外。
“你选的时间很合理。”顾寒声音平平，“下午3点，光线从西窗射入，能看清底层每一个角落。那是观测的最佳时段。”
“不全是。”
陆晚舟在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干涩。
“因为你父亲在1999年3月离开E-1号舱后，也是下午3点到的那里。他站在底层，站了很久，然后离开。他没有上过顶层。他不知道韩琳在顶层留了东西。”
顾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韩琳留给我的？”
“对。她算到了你会去那里。那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道锁。”陆晚舟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告诉你这件事，不需要你用任何能力去确认。这就是事实。”
“你明天来。”陆晚舟说，“我把我知道的最后一点东西，都在那里交给你。”
顾寒沉默了两秒。
“我明天下午3点到。”
“我知道你会来。”
电话挂断了。
那一声“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刺耳。
顾寒把手机扔回桌上，屏幕黑了下去。
他没立刻站起来，坐在那儿想了一阵。陆晚舟这话里有点送别的意思，不像是那种还要设局的调调。他说“结束”，说得挺轻易，就像他把那个复刻舱收拾干净一样。
顾寒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提笔写了两行字：
*“明天下午外出。有事电话联系。不用找我。”*
他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的边框上，那位置大伟一进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他才关了电脑，收拾桌上的东西。
韩琳的复刻本、江海的数据表、还有父亲那份被翻得卷了边的评估报告。
顾寒把这三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
纸张泛黄的程度不一样，字迹也不一样。
江海的字狂草，透着股子不想让人看懂的傲气；韩琳的字工整娟秀，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父亲的字则是那种老派的行楷，刚劲有力，但也带着点那个年代特有的拘谨。
三份记录，三个时间点。
1998年的江海，1999年的韩琳，还有不知道哪一年的父亲。
这三个人各自保存了一块拼图，各自把拼图藏在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互相防备，又互相呼应。
顾寒是第一个把这三块拼图凑在一起的人。
他盯着那三份材料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种被药物压制住的钝感依然存在，但他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地了。
拼图齐了。
……
晚上回到公寓，顾寒洗了个澡，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点光，房间里昏昏暗暗的。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啪嗒。”
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顾寒刚想躺下，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黑暗里，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轮廓的残留。
那是桌面上那三份材料的轮廓。
虽然他已经关了灯，虽然他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那三份材料的边缘——泛黄的纸张、卷角的边线、甚至那根用来固定的皮筋——都以一种浅淡的、半透明的灰色影像，死死地印在他的视野里。
顾寒没动，也没睁眼。
这是视觉重叠。
他在没有启用能力的情况下，视野里出现了残留。
“该死。”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药效快过了，那种不可控的反扑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背靠在床头，开始做“锚定法”。
“信号一：声音。”
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轮声，压过路面的碎石声。那是现实的声音。
“信号二：触感。”
棉质被单蹭过手臂皮肤的触感，有些凉，有些粗糙。那是现实的触感。
“信号三：呼吸。”
自己的呼吸声，胸口起伏的节奏。一呼，一吸。
顾寒在黑暗中默念着这三个信号，强迫自己的意识从那层灰色的重影中剥离出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
视野里那层顽固的灰色轮廓终于开始变淡，像是一层雾气被风吹散了。
顾寒这才松了口气，躺了下去，把被子拉过胸口。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陆晚舟那句话。
“我在这里结束。”
明天下午3点。
顾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去想那些数据表。
“那就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