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周围的蓝色施工围挡把这一圈围得跟个铁桶似的,上面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
顾寒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也没拔钥匙,直接推门下车。
他走到围挡缺口处,那儿本来是个大门,现在门扇被卸下来了,露出里面光秃秃的空地。
本来今儿个该是机器轰鸣的时候,但这会儿整个工地静得有点出奇。那些戴着安全帽的工人都没影了,就像是有人特意给这片地方按下了暂停键。
顾寒迈步走进去。
钟楼的半边墙壁已经被拆了,钢筋裸在外面,像是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午后的阳光挺毒,从西侧直射过来,没有任何遮挡,直接铺满了底层的地面。
陆晚舟就站在那片光里。
他穿得挺单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背对着入口,看着地上的一片碎砖。
顾寒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显得特别响。
陆晚舟没回头,只是稍微侧了侧脸,那半张脸在阳光里显得惨白,没什么血色。
“3点整。”
陆晚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点回音,“你跟你父亲一样,守时。”
顾寒停在离他大概五米的地方。
这时候的太阳角度正好,顾寒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投影在地上,正好盖住了陆晚舟脚边的一块黑斑。
“你把工地的人都清走了。”顾寒环视了一圈,“这动静不小,你是怎么做到的?”
“给了点钱,让他们晚两个钟头再开工。这地方马上就要拆平了,没人会在意最后这几个小时归谁。”
陆晚舟转过身,手揣在兜里,眼神看着挺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你站的位置,是你父亲站过的地方。”
陆晚舟抬了抬下巴,指着顾寒脚下的地砖,“1999年3月15号,下午3点。他从E-1号舱出来,没回家,也没回单位,直接到了这儿。他就在这个位置站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干,然后走了。”
顾寒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水泥地面上全是灰,看不出任何痕迹。
“那你呢?”顾寒抬起头,“你站在哪?”
陆晚舟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步,踩在另一块稍微平整点的地砖上。
“我站这儿。这是我父亲陆国伟的位置。”
陆晚舟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比划了一下这空荡荡的底层。
“1998年10月,江海、陆国伟、顾卫明,这三个人在E-1号舱搞了第一次联合测试。那时候这地方还没这么破,这楼也没打算拆。”
陆晚舟的声音沉了下去。
“三个月后,陆国伟死于‘突发性心脏衰竭’。就是病故。”
顾寒眯起眼。
“六个月后,江海在造船厂被人开了瓢。那是被杀。”
陆晚舟竖起两根手指,然后竖起第三根,“九个月后,顾卫明被送进龙骨底层,那是囚禁。”
他把手放下来,摊开手心,“E-1号舱的三个创始人,结局分别是病故、被杀、囚禁。没有一个是善终。”
顾寒听着这话,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发凉。这不仅仅是三个结局,这是三个诅咒。
“我是唯一一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的人。”陆晚舟看着顾寒,“我是陆国伟的儿子,你是顾卫明的儿子。现在这地方就剩咱俩了。”
“你想说什么?”顾寒问,“你想说这就是报应?”
“不。”
陆晚舟摇摇头,他走到角落的一张破木桌前。那桌子缺了一条腿,拿两块砖头垫着,上面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在2024年复刻了E-1号舱的全部实验,完成了第17次测试。我做了我父亲和你的父亲没做完的事。但我没死,也没疯。”
陆晚舟伸手拿起桌上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台老式的录音机,巴掌大,外壳是那种深灰色的塑料,边角都磨白了。旁边放着一盘磁带。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陆晚舟把磁带拿在手里,轻轻抛了一下,“这盘磁带,录制于1998年12月23日。那是第16次测试的当天。”
顾寒盯着那盘磁带。
“你父亲在离开E-1号舱之前,在这盘磁带上录了一段话。录完之后,他把这玩意儿交给了我。”
陆晚舟把磁带递了过来。
“他说,‘如果你以后决定继续实验,先听完这个’。”
顾寒看着那盘磁带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白光。
“我听了二十六年。”陆晚舟说,“里面的内容我背都背下来了。但现在是把它交给你的时间了。你是顾卫明的儿子,这段话本来就该你听。”
顾寒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磁带冰凉的塑料外壳。
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用“重现”去碰一下这东西的过去。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绷紧了——药效还在,而且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折腾。
他硬生生压住了那个念头。
手指收紧,稳稳地把磁带握在了手心里。
没有幻象,没有电流声。
只有实实在在的重量。
“谢了。”
顾寒把磁带揣进大衣口袋。
陆晚舟看着他收好东西,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
“顾寒。”
陆晚舟往门口走,经过顾寒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我做完我的事了。这楼明天就平了,这磁带你也拿走了。剩下的步骤,得你自己走。”
顾寒侧过头看他:“你去哪?”
陆晚舟没回答,只是紧了紧领口,迈步跨出了那道没了门的门槛。
外面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拖进尘土飞扬的工地里。
“别送。”
陆晚舟摆了摆手,没回头,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围挡的缺口处。
顾寒站在原地。
这底层空得让人心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那里鼓囊囊的,装着他父亲二十五年前留下的声音。
周围静得只有风声。
顾寒转身,走到那张破木桌前。
桌子上除了刚才放录音机的地方有个方形的灰印子,角落里还压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拆除通知单,上面用红笔圈着明天的日期。
顾寒伸手把那张纸拿开。
纸张下面,压着一枚硬币。
是一枚老式的铝制一分钱硬币,已经氧化发黑了。
顾寒看着那枚硬币,愣了一下。
他记得父亲有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或者结束一件事,都会习惯性地在桌角压一枚硬币。说是“买路钱”,其实就是为了图个心安。
这枚硬币,怕是1999年那会儿留下的。
顾寒伸手把硬币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冰凉,粗糙。
他把硬币和磁带放在了一个兜里。
“得嘞。”
顾寒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大步走出了钟楼。
外面的阳光正好,刺得他眯了眯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