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隔音室,平时这地方是用来测枪声弹道或者分析各种环境噪音的,四壁贴满了吸音棉,人在里面待着,那种压抑感能把心火都给压下去。
顾寒坐在那张有点掉皮的转椅上,面前是一台老式的转录卡座。
这机器是大伟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说是十年前的老古董,但这玩意儿读磁带比现在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数字设备靠谱,不伤带子。
顾寒手里捏着那盘黑磁带,指腹在粗糙的塑料外壳上蹭了两下。
“顾队,波形记录仪开了。”
隔音玻璃外面,林小雨正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耳朵上挂着监听耳机,眼神挺肃穆。她知道顾寒这回要听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顾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吸了口气,把磁带推进卡槽。
“咔哒”一声轻响,卡座合上了。
顾寒伸出手,指尖按在那个红色的播放键上。
那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陆晚舟在钟楼里的样子,还有那个被拆了一半的废墟。
按下去。
磁带转动起来。
一开始是那种老式磁带特有的底噪,像是风吹过枯树叶子的沙沙声。
大概过了两秒钟。
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晚舟,如果你将来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E-1号舱了。”
顾寒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是父亲的声音。
但这声音太年轻了。比顾寒记忆里那个总是皱着眉、声音低沉的中年男人要轻快一些,语速也稍微快一点,带着一股子只有在那个年代才有的、不加掩饰的锐气。
“今天是1998年12月23日。我刚完成了第16次测试的观察记录。”
耳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很清晰,仿佛那人就坐在顾寒对面。
“受试者出现了视觉重叠现象。这玩意儿比我们预想的要凶。这是一种我没在前期预期中预判到的副作用,这不仅仅是看到过去那么简单。”
顾寒屏住呼吸。
“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实验的‘安全边界’比我们设计的更窄。如果实验继续在更大的空间中进行,或者频率强度再增加哪怕一级——视觉重叠可能会从临时现象转变为永久性改变。”
顾卫明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到时候,受试者的脑子会像一台收音机,永远卡在两个频道中间。他们会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回放。那是疯子的世界。”
录音里传来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叮”的一声,紧接着是深吸一口烟的动静。
“我对你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认为你会终止实验——我知道你是个什么脾气,你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而是因为我认为你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做了一个选择:当我看到视觉重叠出现时,我选择了停止。我不干了。这玩意儿有鬼,它在吃人。”
顾卫明的话变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晚舟,如果你选择继续,你要知道你选择的后果。我无法阻止你。但我想让你记住——这件事有人阻止过。有人在疯掉之前,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戛然而止。
接着是长达十秒的空白。
顾寒没动,依然死死盯着那个转动的磁带轮轴。
这十秒钟安静得让人发慌。林小雨在玻璃外头,看着波形图上那条平直的线,也没敢出声。
就在顾寒以为这就完了的时候,耳机里突然又跳出了一个声音。
这回的声音,顾寒熟。
是陆晚舟。
但这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特有的狂热,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
“1999年3月15日。”
陆晚舟的声音在空旷的背景音里响起,那是那种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的回响。
“顾卫明已经走了。他把这盘磁带留给了我。我刚才听了一遍。”
录音里的陆晚舟笑了一下,那笑声听着有点渗人。
“他让我停下。他说这会吃人。”
“但我刚才播放了这盘磁带。我在录音机上接了新的话筒。我在记录我的选择。”
陆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选择继续。我想看到那个终点。我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把我们带去哪。顾卫明害怕了,但我没有。”
“我要把第17次测试做完。”
“滋——”
磁带到了尽头,自动弹起。
那种刺耳的机械声在隔音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顾寒慢慢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那儿,没动窝。
父亲的声音和陆晚舟的声音就像两条蛇,在他脑子里缠着。一个是理智的警告,一个是疯狂的赌注。
二十五年前,这两个人就在这儿,在这盘磁带里,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父亲选了生,选了停下。
陆晚舟选了死,选了继续。
“顾队?”
林小雨推开了隔音室的门,探进个脑袋,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波形分析图,“那个……你还好吧?我看你在里面坐半天了。”
顾寒抬起头,眼神有点发木。
“没事。”
他接过林小雨递过来的那张纸。
“根据磁带转速损耗和磁粉分布推算,第二段录音的录制时间确实是1999年3月15日。”林小雨指着图上的两个波峰,“跟你父亲离开E-1号舱的日期完全吻合。陆晚舟那天没走,他留在那儿,录下了这个。”
“他当天的决定是:继续。”
顾寒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站起身,拿起那盘已经不再转动的磁带。
“这结论不需要推算,他这辈子就在干这一件事。”
顾寒把磁带揣进兜里,那种硬邦邦的触感隔着布料贴在大腿上。
“走了。”
“哎?这就完了?不用再听一遍或者做个备份啥的?”林小雨看着他那副冷硬的样子,有点懵。
“不用。”
顾寒穿过技术科的走廊,脚步挺快。
……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顾寒没开灯。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韩琳的复刻本,还有江海的数据表复印件。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盘磁带,把它放在了这两份材料的中间。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皮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两行字:
**1998.12.23 顾卫明:“我选择停止。”**
**1999.3.15 陆晚舟:“我选择继续。”**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寒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2024年,顾寒站在两者的时间线的交汇点上。**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随手扔在桌上。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陈旧纸张的味道。
顾寒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着了。
火光在黑暗里明灭,烟雾被风卷着往窗外飘去。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着远处市局大楼顶上那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选哪条路?”
顾寒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烟灰。
烟灰落在窗台上,还没落地就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