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河县城门外停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城门紧闭,城墙上连个守军的人影都瞧不见。韩拓跳下车辕,上前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门,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出去老远。
过了半晌,城墙上才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穿着衙役服色的汉子,睡眼惺忪地往下瞅:“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奉旨办事,开门!”韩拓亮出腰牌。
那衙役揉了揉眼睛,看清腰牌上的字样后,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对不住了,县里闹瘟疫,县令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你们赶紧走吧!”
说完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韩拓回头看向马车。车帘掀开一角,沈令仪的目光落在城墙根处——那里散落着几堆新鲜的鱼内脏,血水还没完全干透,招来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她下了马车,走到城墙下,用脚尖轻轻拨了拨那些内脏。
“韩拓。”她声音平静,“瘟疫之地,百姓不敢出门,这些鱼内脏从何而来?”
韩拓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城墙:“新鲜得很,最多两个时辰前扔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城内集市照常开,鱼贩子还在做生意。所谓的瘟疫,怕是只针对咱们。”
沈令仪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韩拓。
“贴到告示栏上。”
韩拓接过,展开扫了一眼——是那叠名单的副本,但关键的人名处都被墨迹涂黑了。他心领神会,走到城门旁的告示栏前,将整卷文书“啪”地贴了上去。
清晨的街道渐渐有了人声。几个早起读书的士子路过,好奇地凑过来看。这一看,就挪不动步子了。
“这……这不是那案子的牵连名单吗?”
“怎么贴在这儿了?”
“你看这里涂黑的地方,该不会是……”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到半个时辰,告示栏前已经围了二三十人。有人急匆匆往县衙方向跑,显然是去报信的。
又过了两刻钟,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额头上还冒着汗。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个个神色紧张。
“下官青河县令赵守信,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赵守信一边作揖,一边偷眼打量沈令仪,“只是县内确实有疫情,为免传染贵客,不如……”
“赵大人。”沈令仪打断他,目光落在他官服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油渍,像是刚吃过早饭,“既然有疫情,大人还敢在城内用膳?”
赵守信脸色一僵。
沈令仪已经迈步往城门里走:“带路吧,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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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酒菜已经摆上了桌。
赵守信殷勤地给沈令仪倒茶:“一路辛苦,先用些茶点。接风宴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都是本地特色……”
沈令仪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太干净了。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屏风是新换的绸面,连地砖缝里都看不到半点灰尘。一个闹瘟疫的县城,县衙却收拾得如此周全,本就反常。
她的视线停在左侧那面六扇屏风上。
屏风是绢帛材质,绘着山水图。但其中一扇的绢面绷得略紧,边缘处有细微的褶皱——像是后面撑着什么东西。
沈令仪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屏风前。
“这屏风画工不错。”她说着,伸手轻轻按在绢面上。
赵守信的笑容僵在脸上:“是、是去年从江南采买的……”
话音未落,沈令仪突然抓住屏风边缘,猛地向一侧拉开!
屏风后,三个衙役半蹲着身子,手中各持一架弩机,箭矢已经上弦,正对着方才沈令仪坐的位置。
堂内瞬间死寂。
韩拓“唰”地拔刀,挡在沈令仪身前。那三个衙役吓得手一抖,弩机差点掉在地上。
沈令仪却看都没看他们。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支弩箭,指尖摩挲着箭杆尾部的刻痕。
“边防军械库的编号。”她抬起头,看向面如土色的赵守信,“永昌三年铸造,专配北境守军。赵大人,私藏军械,该当何罪?”
赵守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这是误会!下官不知……”
“不知?”沈令仪将弩箭扔在他脚边,“屏风是你让人摆的,宴席是你安排的。这三个人——”她指了指那三个抖如筛糠的衙役,“是你县衙的差役。赵大人,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还是觉得你京中的后台,能保住你这条命?”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赵守信心口。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令仪不再看他,转身对韩拓道:“搜县衙。尤其是账房、库房,还有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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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的柴房底下,果然有个地窖。
地窖里关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身上满是鞭痕。韩拓砸开锁链把他扶出来时,老头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抱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沈令仪接过账册,就着地窖口透下的光翻看。
不是寻常的收支记录,里面全是些奇怪的词句——“东街李记收麦三十石,记‘春风过墙’”、“西市王掌柜借银五十两,记‘秋雨打窗’”。
“是隐语账。”沈令仪快速翻页,指尖在一行行墨字间移动,“‘春风过墙’指的是粮食转运,‘秋雨打窗’是高利贷……这里,‘冬雪埋井’出现了七次。”
她抬起头:“城外有没有枯井群?”
韩拓看向赵守信。赵守信已经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有、有……”一个衙役小声说,“城西五里,有一片老枯井,早就没用了。”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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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口枯井,井口都被石板盖着,上面压着土,还长了些杂草,看起来荒废已久。
韩拓带人掀开石板,用绳索吊着灯笼往下照。第一口井是空的,第二口也是。到第三口时,灯笼的光照下去,映出了一片麻袋堆成的山。
“是粮食!”下去查探的兵士在井底喊。
一口,两口,三口……整整八口枯井,塞满了麻袋。起出来的粮食在空地上堆成了小山,粗算不下三千石。
韩拓抓起一把麦粒,在手里搓了搓:“都是新粮,最多存了两个月。”
沈令仪站在粮堆前,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棍棒、锄头,约莫有三四十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扯着嗓子喊:“粮食!是粮食!狗官把粮食藏在这儿!”
人群骚动着往前涌。
韩拓立刻让兵士列阵,刀剑出鞘。那群汉子见状,脚步顿了顿,但眼睛还死死盯着粮堆,喘着粗气。
沈令仪却摆了摆手,让韩拓退后。
她走到粮堆前,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那是从县衙账房里搜出来的借据,上面都有赵守信的签字画押。
“你们是来要粮的?”她看向那群汉子。
“废话!”壮汉吼道,“赵守信那狗官,说借粮给咱们度荒,转头就把粮藏起来!咱们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
沈令仪点点头,将那叠借据递给韩拓:“烧了。”
韩拓一愣。
“烧了。”沈令仪重复。
火折子点亮,纸张遇火即燃。借据在众人眼前化作片片飞灰,那些签字画押的红印在火焰里扭曲、消失。
壮汉们呆呆地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抵押的借据没了。”沈令仪声音清晰,“你们欠的债,一笔勾销。现在这些粮食——”她指了指身后的粮堆,“是赵守信私藏的官粮。谁截留的,谁负责。你们该找谁要说法,明白了吗?”
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那壮汉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找赵守信!狗官坑咱们!”
“对!找他去!”
人群像潮水一样调转方向,朝着县城冲去。棍棒锄头在晨光里闪着寒光,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韩拓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沈令仪转身往马车走,“让他们闹。赵守信背后的人,该坐不住了。”
她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粮堆。
“去县衙等着。”她说,“该来的人,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