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门口那股子拌面味儿还没散干净,大中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
顾寒没走远,就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靠了一上午。
这会儿,那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条毛巾的工头终于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冲着那几个正坐在阴凉地儿打牌的小工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都别歇了!趁着天好,下午把顶层那玩意儿给卸下来!”
工人们骂骂咧咧地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土,往围挡那边凑。
顾寒看准了时机。
趁着那帮人往大门那边聚集、工头正在那儿发号施令的空档,他从便利店侧面的巷子里穿过去,绕到了钟楼的背面。
这地方脚手架搭得挺密,绿纱网罩着,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头。
顾寒伸手抓住钢管,试了试劲。
稳当。
他脚踩着横杆,三两下就翻进了二层。这动作要是搁以前,也就是两分钟的事,但这会儿药劲儿还在,脑仁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动作稍微慢了点。
等到他钻进顶层钟室的时候,外头那帮工人的动静已经隔着几层楼传上来,听着闷闷的,像是在水底下的声音。
顾寒直起腰,吸了口气。
这地方他熟。前两天刚来过。
那口巨大的铜钟还悬在半空,表面那层铜绿看着像是一块发霉的旧毡子。
屋里光线不好,只有几束光柱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得灰尘直舞动。
顾寒没急着过去,先在墙角那儿扫了一眼。
那儿靠着根东西。
一根木槌。
槌头是用那种老硬木包着层毡布做的,看着挺沉,把手上磨得光溜溜的,明显是被人摸过不少年头。
顾寒走过去,弯腰把木槌拿起来。
入手挺沉。
“老头子,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顾寒盯着那木槌,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钱老说别敲,你是怕敲出事儿来?还是怕敲不出事儿来?”
他拎着木槌,走到铜钟底下。
这位置正对着那块地上的铭牌。韩琳留下的那句“回响”还刻在那儿。
顾寒抬起手,胳膊稍微用了点力。
他没敢使大劲,这钟要是响得太厉害,外头那帮工人肯定能听见。
“当——”
木槌磕在铜钟边缘。
声音不算炸耳,但那股子低频的震动瞬间就在这个圆形的空间里炸开了。
那是一种很沉的动静,听着不像金属撞击,倒像是什么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余音很长。
顾寒闭上眼,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秒……
那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响时间长得离谱。
就在这余音快要散没的时候,顾寒的脑子突然“嗡”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电流感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不是他在用能力,是声音触发了能力。
在铜钟那种低沉的震动频率里,顾寒“听”见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串极快的、脆生生的动静。
*嗒、嗒、嗒、嗒……*
就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那儿疯狂地按计算器按键。
这声音不是混在钟声里的,它是被钟声的震动从墙壁那些微小的缝隙里给“抖落”出来的。
顾寒眉头瞬间锁死。
他没动,依旧死死地闭着眼,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段“鬼音”上。
钟声还在响,那段按键声也还在继续。
很有节奏。
嗒、嗒、嗒。
那种按键回弹的动静,那种指甲磕在塑料壳上的脆响,这绝对不是什么环境噪音,这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录音。
顾寒在心里头默默地记着数。
十个数字。
一段十位数的密码。
钟声慢慢弱下去了,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嗡嗡声。
那段按键声却还没停,它像是刻在顾寒脑子里似的,又重复了一遍,直到最后一声回车键的轻响——“嗒”。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顾寒猛地睁开眼。
脑仁有点疼,像是刚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备忘录里敲下了那串数字:
**4-1-6-9-3-7-2-8-5-0**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眼。
没规律,没逻辑,就是一串乱码。
“这玩意儿是个啥?”
顾寒嘟囔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看了一眼那根木槌,把它轻轻放回了墙角原位。
铜钟还在那儿微微震颤,那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震动,像是在呼吸。
顾寒没再多留。
该拿的东西拿到了,该听的声也听了。这钟楼剩下的也就是一堆烂砖头。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顺着那架摇摇欲坠的木梯往下溜。
刚下到三楼,那阵子低频的余音才算是彻底没影了。
底下工人的吆喝声这会儿听着清晰多了。
“哎!那边的脚手架松了没?”
“紧着呢!下午两点准时动锤!”
顾寒从侧面的窗户翻了出去,顺着外头的排水管滑到了地面。
他拍了拍手上的锈灰,紧了紧衣领,不紧不慢地顺着墙根绕出了围挡。
刚走到马路牙子上,身后就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几辆重型工程车亮着大灯,慢吞吞地开进了工地大门。
顾寒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烟雾吐出来,被正午的热风一吹,瞬间散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顾寒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大伟发来的微信,就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那儿狂敲键盘,配字:“数据跑完了!跪求顾队审阅!”
顾寒看着屏幕,手指在边缘滑了一下,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把那串刚听来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4-1-6-9……
“这事儿还没完。”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灭,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