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空调开得有点大，吹得人脑门发凉。
顾寒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小雨正对着那台那台不知疲倦的主机发呆，手里还捧着那份没吃完的盒饭。
“顾队？你咋才回来？”林小雨赶紧把盒饭盖子盖上，“大伟说你一早去钟楼那边蹲点了，咋样？那楼还在不？”
“还在，不过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顾寒走到那张长桌前，把大衣脱下来扔在椅背上。
他没废话，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刚才在备忘录里记下的那串数字，递到林小雨眼皮子底下。
“把这串数输进去。4-1-6-9-3-7-2-8-5-0。”
林小雨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啥啊？银行卡密码？看着也不像啊。乱七八糟的。”
“不是乱七八糟。”顾寒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一只黑色马克笔，“把E-1号舱那17次测试的日期全列出来。按顺序。”
林小雨虽然嘴上嘀咕，但手底下动作不慢。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电子档案调了出来，然后念着日期，顾寒在白板上写。
“1998年9月15号，第一次……”
顾寒刷刷几笔，把17个日期全写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一排。
“现在，把每个日期的尾数给我圈出来。”
林小雨放下筷子，走过来盯着白板看。
“这就有点意思了。”她指着那排日期，“这日期尾数是‘5、6、3、8、9、4、1、2、7、6、3、9、8、1、4、2、5’。这跟你刚才那十个数好像不太一样啊。”
顾寒没解释，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着那串数字：“4、1、6、9、3、7、2、8、5、0。从白板上的尾数序列里，把这十个数找出来，看位置。”
林小雨瞪着眼睛找了半天，手在空中比划着。
“哎？不对劲啊顾队。”林小雨眨巴着眼，“你这数里头有个‘0’啊。咱们这17次测试的日期尾数里，压根儿就没‘0’啊。这一看就是两码事。”
顾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0’？”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最后一个数字确实是“0”。
“那就是说，这十个数里，前九个是测试日期的尾数，最后一个‘0’……”顾寒沉吟了一下，“可能是另一种标记。”
“先别管那个‘0’。”顾寒把前九个数字在白板上用红笔圈了出来，“看看这九个数对应的测试记录，有什么共性。”
林小雨凑近了，手指头在白板上点着。
“尾数是4的……是第6次测试。尾数是1的……第7次测试。尾数6……第2次。尾数9……第5次。尾数3……第3次。”
她一边念，一边去翻桌上的那堆复印件。
“尾数7……第9次测试。尾数2……第8次和第16次都是2。尾数8……第4次和第14次都是8。尾数5……第1次和第17次都是5。”
林小雨脑子转得飞快，没一会儿，她猛地一拍大腿：“我去，顾队，你看这个！”
她把江海的数据表翻出来，指着上面几行红字标注。
“你圈出来的这几个测试里，尾数7、9、2、5——这几组数据，江海都标注了同一个现象！”
顾寒凑过去看。
“视觉重叠。”
“对！”林小雨兴奋得语速都变快了，“第7次、第9次、第8次、第16次、第1次……这几个日子对应的测试里，受试者都出现了视觉重叠现象！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把所有‘出事’的测试给挑出来了！”
顾寒盯着那几个红圈。
“还不全。”顾寒指着白板上剩下的几个数字，“还有‘4’、‘1’、‘6’、‘3’、‘8’。这几个对应的测试，没标记视觉重叠。”
“那是啥？”
“拿韩琳的复刻本对照一下。”顾寒说，“看环境变量。”
林小雨手忙脚乱地把那两本手抄本翻出来，对着日期查。
“尾数4……这是第6次测试。”林小雨念着上面的备注，“‘受试者无明显视觉异常，但声学响应阈值波动超过标准值30%，建议检查麦克风灵敏度。’”
“再看尾数1。”
“第7次。‘视觉重叠记录。’这跟刚才那个重了。”
“尾数6呢？”
“第2次。”林小雨眯着眼看韩琳那娟秀的字迹，“‘舱内背景噪音异常，设备校准参数偏移，受试者听到持续耳鸣。’”
林小雨抬起头，眼神亮了：“懂了！这十个数字，不是挑日期，是挑‘毛病’的！要么是视觉重叠，要么是声学响应异常，要么是设备故障。凡是数据有波动的测试，全被这串数给圈进去了！”
顾寒点了点头，在白板上把那些数字重新归类。
“那个‘4’，”顾寒突然开口，“韩琳的测试，日期尾数是多少？”
“韩琳？”林小雨赶紧去翻那个隐形测试的记录，“江海的数据表上写着，韩琳那次是1998年10月7日。尾数是……7。”
“那个‘4’呢？”顾寒指着数字序列。
“尾数4对应的是9月24日，第6次测试。”林小雨说，“那是陆国伟做的一次常规测试。”
顾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那串数字：4-1-6-9-3-7-2-8-5-0。
“如果是挑异常，那这个顺序是怎么排的？”
顾寒看着白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如果是按照时间顺序，它不对应。如果是按照异常强度，江海的数据里没有量化评分。”
“顾队，你看最后一个数。”林小雨突然指着那个‘0’，“你说日期尾数没‘0’。那这‘0’是个啥？”
顾寒盯着那个“0”。
脑子里突然闪过父亲手册里的一段记录。
“1998年12月23日。父亲最后一次备案。”
顾寒猛地抬头，“把那个日期写上去。”
林小雨愣了一下，拿起笔在白板最后补了一笔：“1998.12.23。尾数是……3啊。”
“不是那个。”顾寒摇摇头，“他在录音里说，他完成了第16次测试的观察。但他没说那是最后一次。”
顾寒走到桌边，翻开了那本黑色笔记本。
“韩琳的复刻本里，有没有关于‘第17次测试’的备档？哪怕是草稿。”
林小雨赶紧翻那两本厚厚的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她手停住了。
“这儿有一行字，写在封皮里面的。‘第17次预备测试——时间待定。代号：零。’”
林小雨抬起头，声音有点抖，“顾队，这‘0’，会不会就是指那个没进行的第17次？或者是……它的某个备份？”
顾寒看着那个“0”。
在E-1号舱的编号系统里，第17次测试一直是个谜。直到陆晚舟在今年完成了它。
“他把这个‘0’放在最后。”
顾寒低声说。
“说明在录音的人眼里，那个未知的第17次测试，或者那个‘零号’备份，才是这一串异常数据的终点。”
顾寒把马克笔扔回笔槽。
他看着那十个数字，最后目光落在中间那组代表“视觉重叠”的数字上。
“把这几组数据挑出来。特别是7、9、2、5这几个。我要重新读一遍。”
“得嘞。”林小雨答应着，转身去操作电脑，“我这就给你把波形图调出来。”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边干活一边随口说了一句：“顾队，刚才那钟声里的按键声，你听一遍就全记下来了？这都没开重现，你这耳朵是装了录音机吧。”
顾寒正拿着水杯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记性好啊。”林小雨头也没回，“那铜钟回响也就十几秒，里面杂音那么多，你居然能把十个数全听出来，还没开能力。这要是让我去听，听十遍也未必能记全。”
顾寒拿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没有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像电流穿过大脑的刺痛感。
他只是在听。
用正常的耳朵，在听。
“可能是那钟声太响了。”
顾寒放下杯子，喉结动了一下，把那股子莫名的干涩压了下去。
“数据好了叫我。”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小雨。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
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
如果不需要能力也能读取信息，那这药……到底是治好了他，还是让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