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顾寒没理会，只是把那几页泛黄的记录纸摊在桌面上。纸张边缘有些脆了，稍微一折就会掉渣。
窗外是市局大楼的后院，路灯昏黄，偶尔有夜班警车开出去，红蓝光在百叶窗上一晃而过。
顾寒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盯着第一页记录。
**第7次测试。**
日期是1998年10月21日，离韩琳的那次隐形测试过去不到两周。
受试者代号A。
顾寒知道这个A是谁——陆晚舟的父亲，陆国伟。
记录上的字迹是父亲的，那种老派的行楷，刚劲有力：
*“测试参数：频率18.5Hz，持续4分钟。受试者A在测试后报告‘看到房间中有另一个人的轮廓’。持续时间约2分钟后消退。无客观体征异常。心率、血压均在正常范围。备注：可能是光线错觉。建议下次测试增加光源稳定性监测。”*
顾寒的手指在“另一个人的轮廓”这几个字上停住。
2分钟。
那是陆国伟第一次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顾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2m”，然后画了个箭头。
他翻开第二页。
**第9次测试。**
1998年11月4日。
这回受试者是C。
*“受试者C在测试后表示‘我能看到一分钟前坐在这里的人的重影’。持续时间约5分钟。受试者情绪稳定，无惊恐反应。建议观察后续测试是否重复。——顾卫明。”*
顾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尖。
重影。
“我能看到一分钟前坐在这里的人的重影。”
这话像是在说他自己。
顾寒闭了闭眼。这两天他眼前晃过的东西，不就是这个？
5分钟。
他写了个“5m”。
比第一次长了三分钟。
顾寒翻到第三页。
**第12次测试。**
1998年11月25日。
受试者B。
*“受试者B在测试中出现了‘环境颜色偏移’——正常室内光线呈现出淡蓝色的旧层。受试者描述‘像是隔着一层旧胶片看东西’。持续时间约10分钟。这是首次出现持续时间超过5分钟的视觉异常。建议后续测试缩短暴露时长。——顾卫明。”*
顾寒盯着“淡蓝色的旧层”这几个字。
他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些东西，确实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颜色偏移。
持续时间10分钟。
顾寒在笔记本上写下了“10m”。
他停笔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了烟。
火苗一闪，又灭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散开。
三次测试，持续时间从2分钟到5分钟，再到10分钟。
这不仅是增长，这是成倍地往上翻。
顾寒翻到第四页。
**第15次测试。**
1998年12月16日。
受试者A——陆国伟又回来了。
*“受试者A在测试后6小时内持续出现轻度的视觉重叠。休息6小时后消退。受试者自述‘看东西像是有两层’。建议第16次测试前充分评估。此现象可能有累积效应。——顾卫明。”*
顾寒看着那个日期。
12月16日。
一周之后，就是父亲录那盘磁带的日子。
6小时。
这个数字让顾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从10分钟直接跳到6小时。
这不是翻倍了，这是跳涨。
他把烟灰弹在烟缸里，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16次测试。**
1998年12月23日。
这是父亲留在磁带里的那一天。
记录上的字迹比前面几页都要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受试者A在测试结束后出现持续约4小时的视觉重叠。消退不完全——部分旧层在12小时后仍有残余。受试者报告‘偶尔能看到不属于当前的物体’。建议：暂停。本实验需重新评估安全边界。此现象不可逆风险极高。——顾卫明。”*
顾寒盯着那四个字。
**“消退不完全。”**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是父亲做出的决定。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临界点。
2分钟、5分钟、10分钟、6小时、4小时（消退不完全）。
顾寒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
从第7次到第16次，这条线一开始是平缓的，然后突然在第15次的位置拔地而起，在第16次的位置开始出现断裂。
“消退不完全。”
顾寒低声念叨着这四个字。
他想起陆晚舟说的话——“我的视觉重叠发生在测试结束后约4小时。持续约6小时后消退。消退不完全——我仍然能看到一些旧层的残留。”
陆晚舟做了第17次，他的消退也不完全。
顾寒把烟头按灭在烟缸里。
他看着笔记本上那条曲线，然后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分析：
*“第7次到第16次，重叠持续时间与受试者暴露次数呈指数关系。第16次出现的‘消退不完全’意味着储备开始进入不可逆消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父亲在1998年12月23日确认了这一临界点。”*
顾寒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药效带来的钝感还在，但他脑子里的思路却异常清晰。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提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我现在的状态——约等于第12次至第15次之间的水平。”*
他还没到“消退不完全”的地步，但他已经到了“持续时间跳涨”的阶段。
如果不停止，下一个台阶就是“不完全消退”。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顾寒抬起头，把笔记本合上。
“进。”
门推开一条缝，林小雨探进个脑袋，手里捧着个保温杯。
“顾队，还没走呢？大伟说你这屋里灯亮了俩钟头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我给你泡了点菊花茶，明目降火的。你这一天天盯着那些老掉牙的纸，眼睛不疼啊？”
顾寒瞥了一眼那个杯子：“谢了。”
“咋样了？”林小雨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些记录，“看出啥门道没？”
顾寒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笔记本上那条曲线。
“这玩意儿是条死路。”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太看懂那曲线代表啥，但她看懂了顾寒的脸色。
“那……咱们咋办？”她问，“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顾寒没说话。
他看着那页记录上父亲的字迹——“建议：暂停。”
“查。”
顾寒把那几页记录纸叠好，塞进文件袋里，“但我得换个方式。”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保温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但也正好压一压嗓子眼里的烟味。
“把这五组数据的环境背景全部调出来。”顾寒说，“我要看的不只是受试者的反应，还有当时的环境。温度、湿度、光线、声音。韩琳复刻本里的那些‘环境变量’，可能才是关键。”
林小雨眨眨眼：“得嘞，我这就去整。不过顾队，你确定这大半夜的还能查出啥来？”
顾寒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正浓，远处的钟楼方向已经看不见轮廓了。
“有人在等着我查。”
他把大衣披上，“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报告。”
顾寒推门走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林小雨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真是个劳碌命。”
她摇摇头，转身把桌上的烟缸收了，顺手关了灯。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落在桌上那个刚合上的笔记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