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钟楼已经没了。
昨天下午那阵子工程爆破加上挖掘机一顿猛锤,这栋立在那儿快一百年的老楼,现在就剩下一堆碎砖烂瓦,跟烂泥似的摊在工地上。
顾寒站在废料堆放场边上,鞋底全是灰。他手里提着个强光手电,光柱在那堆建筑垃圾里扫来扫去。
“师傅,这堆砖什么时候清走?”顾寒问旁边正在解挖掘机安全绳的工头。
工头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早着呢,这属于不可回收建筑垃圾,得等下午的车来拉去填埋。哎,我说你这大清早的跑这废墟里找啥呢?也没见有啥宝贝。”
顾寒没理会他的嘟囔,把手电别在腰上,戴上一副白线手套。
“找块铁。”
“铁?”工头乐了,“这破楼里全是钢筋,你要铁随便捡,还要找特定的?”
顾寒没跟他废话,抬脚就跨过了警戒线。
陆晚舟那条消息说得明白——“余烬”。
钟楼塌了,墙倒了,但有些东西嵌在墙里,不会碎。
他按照昨天记忆中的钟楼底层方位,在那片大概的位置开始翻找。
碎砖头挺沉,带着半凝固的水泥块,搬起来费劲。顾寒也不急,一块块地翻。灰尘呛得人嗓子眼发痒,他也懒得咳出来。
找了大概二十分钟。
手电的光束忽然在一块断了一半的青砖后面闪了一下。
反光。
那种带着点铜绿,又不像是钢筋那种黑铁的反光。
顾寒停下动作,蹲下身,用手套抹去上面覆盖的一层厚灰。
是一块铜牌。
大约二十厘米长,十五厘米宽,厚度看着有半厘米多。它是嵌在墙体里的,现在墙塌了,它就混在砖堆里露了出来。
顾寒用螺丝刀别了一下边缘,把它从水泥块里撬了出来。
沉甸甸的。
他拿到一边比较平整的石板上,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表面。
灰尘下去,露出了底下那种氧化后的暗金色。
铜牌正面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一行公式。
$R(t) = A \cdot e^{-t/\tau} \cdot \cos(2\pi ft + \phi)$
这是他在E-1号舱那张老图纸角上见过的——回响衰减公式。
顾寒盯着那行刻字,眉头皱了起来。
公式下面,刻着具体的数值。
$A = 1.0$
$f = 18.5$
$\tau = 11.3$
顾寒的手指在“11.3”这个数值上停住了。
昨天他在钟楼顶层敲钟,那声回响持续了整整11秒。
铜钟给了他10位数字。这公式里的参数,整数部分是11。
“还有那个小数。”
顾寒低声说了句。
他迅速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昨天记下的那串数字调出来,在最后面加了一个“3”。
**4-1-6-9-3-7-2-8-5-0-3**
11位数字。
如果前10个数字对应的是那些出现异常的测试日期尾数,那最后这个“3”,指向的是哪里?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把铜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停车的方向走。
“哎?这就找着了?”工头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那铁片看着也不值钱啊!”
“值钱。”
顾寒头也没回,“比这楼值钱。”
......
回到市局技术科的时候,大伟正趴在桌上补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顾寒也没叫醒他,径直走到档案柜前,翻出了那个标记为“E-99”的档案袋。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批文件。
他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按照页码快速翻找。
第三章。
顾寒翻到了那一页。
标题是:《汇总参数对照表》。
顾寒的目光快速扫过表格。
这一页记录的不是实验数据,而是E-1号舱全部设备的“出厂设置”和“物理极限参数”。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和刚才在废墟里找到的铜牌并排放在一起。
铜牌上的公式参数,跟这张表里的最后一行“理论衰减极限值”完全对上了。
A代表振幅,f代表频率,τ代表时间常数。
“他是在给整个实验定调。”
顾寒看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父亲把这块铜牌埋在钟楼的墙里,就是为了让它在楼塌了之后被人发现。
用一座楼的倒塌,来确认一个物理参数。
“顾队?”
大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你这一大早去哪了?我看你这脸黑得跟刚挖煤回来似的。”
“去捡了个宝贝。”
顾寒把铜牌往大伟面前一推,“把这上面的数据跟陆晚舟最后的验证报告对一下,看有没有出入。”
大伟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这啥?高等数学啊?顾队你这是要考研?”
“少废话,对数据。”
顾寒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大伟不敢再贫,赶紧坐直了身子开始干活。
顾寒趁这功夫,把那块铜牌又拿了起来。
他刚才在废墟里光顾着看正面的公式,这会儿拿在手里细看,才发现这铜牌有点不对劲。
分量有点偏沉。
顾寒把铜牌翻了个面。
背面是粗糙的铸铜面,没打磨过。
但在中间位置,刻着一行很浅的小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用钉子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随手划上去的。氧化程度比正面深,说明刻上去的时间更早。
顾寒眯起眼,凑近了看。
**1999.3.15**
**我在钟楼底层听到了铜钟的自鸣声。**
**不是人为敲击——是风从北窗灌入时,钟摆与钟壁的轻微碰触。那段自鸣持续了约11秒。**
**我在这11秒中听出了10位数字。**
**——顾卫明。**
顾寒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
1999年3月15日。
那天父亲从E-1号舱出来,直接到了钟楼。
陆晚舟说父亲在这里站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在发呆。
他在听。
他听到了跟自己昨天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是风敲响了钟,钟声在特定的频率里,把藏在墙壁里的那串“旧声”给抖落了出来。
“顾队!”
大伟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了顾寒的思绪,“对上了!这公式里的参数,跟陆晚舟第17次测试的最终衰减曲线完全吻合!误差值在千分之三以内!”
顾寒把铜牌慢慢放回桌上。
“知道了。”
他看着铜牌背面那行父亲留下的字。
父亲早就听过了。在二十五年前。
但他选择了不说,只留下这块铜牌和那个公式。
他是想让后来的人自己去听,自己去撞上那个时间点。
顾寒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刚想点,想起这是技术科,又把打火机扔回兜里。
他把烟叼在嘴里,把那串11位的数字重新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
第3个数字。
E-99档案第3章。
汇总参数对照表。
顾寒合上笔记本,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一圈。
“老顾啊老顾。”
顾寒低声念叨了一句,“你这一手留得,可比那陆晚舟深沉多了。”
这时候,大伟那边的电脑突然“叮”地弹出一个提示音。
“哎?顾队,你看这个。”
大伟指着屏幕,“那个注销了的陆晚舟账号,刚才又闪了一下信号。虽然没发东西,但有个位置坐标跳出来了。”
顾寒看过去。
那个坐标点,就在钟楼废墟的东南侧。
“那是哪?”
“看着像是个地下排水井盖的位置。”
顾寒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铜牌。
“走。”
“去哪?”
“回钟楼。”
顾寒把大衣一甩,“去听听他最后到底留了个什么响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