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那堆废砖烂瓦还在那儿堆着,下午的日头毒,晒得那些碎水泥块直冒热气。
顾寒把车停在路边,也没熄火,直接推门下车。
那个看场的工头正蹲在阴凉地儿抽烟,看见顾寒又来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哎,我说领导,您这是要在咱这儿安家咋的?早上一趟,下午又来。”
顾寒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那堆建材边。
“昨天那几块隔板,哪去了?”
“隔板?”工头往右边指了指,“那几块烂木头板子?在那儿呢。等着晚上跟碎砖一块儿拉走填坑。怎么,那上面还有金子?”
顾寒走过去。
那是钟楼三层的那几块木质隔板。因为年头久了,本来就没怎么固定,楼一塌,这几块板子倒是完好地掉下来了,只是边角磕碰得有些毛糙。
顾寒蹲下身。
他早上来的时候,脑子里光想着那块铜牌,把这隔板给漏了。刚才回看记忆里的勘查记录,才想起这隔板背面还没看过。
那种地方,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背阴,不透风,只要胶水够好,纸片就能几十年不烂。
顾寒伸手抓住隔板的一头,用力一翻。
“哗啦——”
隔板翻了个面,带起一片灰尘。
顾寒没躲,凑近了看。
在木板背面的正中央,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那是胶水干透后的痕迹。
而在那团胶痕下面,贴着一张被裁得整整齐齐的纸片。纸片边缘有些泛黄,但中间保存得很好,上面用黑色的钢笔水写着字。
顾寒从兜里掏出那把多功能刀,把刀尖插进纸片边缘,轻轻一挑。
胶水早就脆了,没费什么劲,纸片就落在了他手里。
他没急着看,先拿出个证物袋,把纸片装进去,然后隔着塑料袋,借着下午的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父亲的字。
那种刚劲有力、有点向右倾斜的行楷。
*“1999.3.15·钟楼自鸣11秒。听到数字:4-1-6-9-3-7-2-8-5-0。对应E-1号舱异常记录的时间戳尾数。”*
顾寒盯着第一行。
果然。
父亲在那天也听到了。而且听到的数字序列和自己听到的一模一样。这说明那个声音不是随机触发的,它是刻在这个空间里的某种固定残留,只要频率对,谁听都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
*“韩琳在我到达前已经离开钟楼。她在顶层留了复刻本。我选择不取走——留给你来取。”*
顾寒的手指在“留给你来取”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父亲知道韩琳来过。
而且父亲知道那是留给“你”的。
那个时候,顾寒才几岁?还在上小学吧。父亲就已经把这些东西当成了留给儿子的遗产?
纸片上还有最后一段话,字迹比上面要潦草些,像是走得急,匆忙补上的:
*“我判断韩琳在1999年3月离开钟楼时,她的视觉重叠状态已经进入了‘间歇性持续’阶段。她带走了全部复刻记录,但把参考副本留在了钟楼——她可能已经预料到自己无法亲自交付这些数据了。”*
顾寒慢慢吐出一口气。
“间歇性持续。”
这词儿听着耳熟。陆晚舟在那视频里也提过一嘴。
就是说,那种幻觉不再是几分钟的事了,它会断断续续地缠着你,像是个甩不掉的影子。韩琳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走到了临界点。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所以她把东西留在顶层,没带走。
而父亲来了,看到了,听到了,也记下了。
但他也没拿。
他把顶层留给未来,把隔板背后的纸片留给现在。
“这三个人……”
顾寒把证物袋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工头在那边探头探脑地看着:“咋样领导?那纸上写的啥?遗书啊?”
“差不多。”
顾寒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笔还没还的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顾寒没开警灯,就这么混在车流里慢慢开着。
脑子里的线索像是几根线头,正一点点地缠在一起。
1999年3月15日。
那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上午,韩琳到了钟楼。她可能是一个人来的,或者带着某种决绝的心情。她在顶层留下了那本复刻本,刻下了那句“等你听到回响的时候”。然后她离开了,带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消失在那个春天的风里。
下午,父亲来了。
他站在底层,听到了风吹进北窗、铜钟自鸣的声音。他在那11秒里,精准地捕捉到了那10个数字。他爬上顶层,看见了韩琳留下的东西,但他没动。他把数字记在隔板后面,把公式刻在铜牌上,然后转身离开。
同一天,陆晚舟在那个防空洞里,或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播放了父亲留下的磁带,按下了“继续”的录音键。
江海呢?
江海已经不在了。他在几个月前就死在了造船厂。
顾寒把车停在市局大院里,没急着下车。
他从包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拔出笔帽,在纸的左侧写下时间:
**1999.3.15**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三条平行的横线,用箭头把它们串起来。
第一条线:**韩琳**。
*到达钟楼→留下复刻本→离开(状态:视觉重叠间歇性持续)。*
第二条线:**顾卫明**。
*到达钟楼→听到钟声→记录数字→发现复刻本→选择留下→离开。*
第三条线:**陆晚舟**。
*播放磁带→选择继续实验。*
顾寒盯着这三条线看了半天。
这三个人,在同一天,各自完成了自己在这个巨大拼图里的最后一块。
韩琳交出了数据。
顾卫明确认了终点。
陆晚舟继承了疯狂。
“江海不在。”
顾寒低声说了句。
这三条线的起点,那个E-1号舱的三个创始人,在这一天,其实已经算是全剧终了。江海死了,父亲进了龙骨,韩琳失踪。
剩下的这二十五年,不过是那一声铜钟余响的拖长音罢了。
“咚咚咚。”
有人敲车窗。
顾寒抬头,是大伟。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哈着白气。
“顾队,你这一天天跟做贼似的蹲车里干啥呢?林小雨说你心情不好,让我下来看看你。”
顾寒合上笔记本,拔了钥匙。
“没事。”
他推门下车,把那本子揣进兜里,“回去干活。把E-99档案第三章的那个对照表,给我打出来,我要纸质的。”
“得嘞。”大伟吸溜了一口奶茶,“对了顾队,技术科那边刚才来电话,说那块铜牌上的公式分析出来了。那不仅是个物理公式,还是个……咋说来着?林小雨说是某种‘坐标轴’的参数。你要不要去看看?”
顾寒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
“坐标轴?”
“对,说是如果把这公式里的参数套进当时的那个钟楼环境里,能算出一个大概的方位。不过那地方现在也没啥了,就在……”
大伟挠了挠头,“就在钟楼底下那块空地上。”
顾寒眯了眯眼。
钟楼底下。
父亲在那儿听到了11秒的钟声。
韩琳在那儿留下了最后的复刻本。
现在,那个公式也指向那里。
“知道了。”
顾寒迈步往楼里走,“把那个公式参数算出来,我要具体的经纬度。”
“哎?顾队,那楼都拆平了,还要经纬度干啥?”
顾寒推开技术科的大门,那股子冷气扑面而来。
他没回头,只是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一下:
“因为还有个第11位数字没找着。”
